時代的困頓 人性的光輝

以下是周保松2019年4月25日寫於立場新聞的文章。轉載於此,以表胸臆。


遍地磚瓦的美好
戴耀廷和陳健民教授昨天戴著手銬步下刑車,進入荔枝角拘留所回眸一看的相片,我傳了給大陸一些和健民相識多年的朋友,他們的反應是「神色慈悲」、「從容沈毅」、「史詩時刻,淆然淚下」,「這照片,注定載入史冊」。
我相信,昨天這一幕,香港人看在眼中,同樣感慨萬千。
一個人在危難時刻,最能彰顯其精神狀態和人格氣度。戴耀廷和陳健民,一生受人尊敬愛戴,昨天卻被法庭判刑十六個月,即時入獄。昨天中午他們被押上囚車離開法院時,我在現場守候。
從大學教授淪為階下囚徒,理應是他們人生最恥辱最難堪的一刻。但從照片可見,他們在懲教署人員押解下,卻顯得從容堅毅,沒有絲亳沮喪羞愧。
他們是罪犯,卻沒有罪犯的樣子。相反,他們慷慨無懼。
這是何等氣度。
可以想見,如果沒有堅定的信念,如果對自己所作所為沒有充份自信,他們不可能在危難之際,自然流露出這份神情。
和平佔中於2013年啟動,中間經歷各種驚濤駭浪,去到昨天可說劃上句號。無論我們對這場運動有什麼評價,都不得不承認,戴耀廷、陳健民和朱耀明三位發起人,確實一路走來始終而一,堅持真普選,堅持和平非暴力的公民抗命,堅持承擔責任。
在這些政治理念背後,我們更見到,他們還有一份更深更高的堅持,就是堅持正直善良,堅持正義與愛,堅持人的尊嚴。這說來抽象,但從他們的言行,我們卻具體而微地感受到,他們在用他們的生命活出這樣的人格。
也許和平佔中失敗了,也許雨傘運動失敗了,但有些精神卻留了下來。留下來的明證,恰恰是我們昨天目睹戴耀廷、陳健民走進牢獄的一刻,我們經受的集體傷痛。
所痛所失者,不僅在於他們的人身自由,更在於我們實實在在體會到的巨大不義。
我們會想,這樣的義人,怎可能受到如此羞辱?他們努力爭取的真普選,如果成功,得益的難道不就是我們每一個人和我們的後代嗎?他們因佔領而坐牢,可我們也曾參與過佔領。如果他們有罪,我們豈非同樣有罪?他們為這個城市承受這樣的代價,我們怎可能視而不見心無所感?他們進去了,我們這些在外面的,又該如何堅持下去?
我相信,許多朋友和我一樣,這兩天都在默默自問。
我們會如此拷問,並因拷問而感傷痛,因為我們在乎,在乎這個城市,在乎某些價值,在乎這個城市因踐行這些價值而受到不義對待的人。
不要小看這些拷問。所謂覺醒,就從此起。所謂遍地開花,不在金鐘,而在人心。
4月10日,九子被判有罪後,我一時有感,在臉書寫了《我們的黃金時代》,最後一句提到「這樣的風景,由我們創造。如果我們見到,如果我們珍惜,這就是我們的黃金時代。」
有朋友認為我太樂觀,又或過度自我感覺良好。我當然不是說,當下的香港,正義美好,因此黃金。這怎麼可能?我們每天經歷的正義不彰以及目睹的價值崩壞,都在狠狠折磨我們。折磨到一個地步,有人選擇離開,有人不再理會政治,有人甚至徹底倒向建制。好從何來?!
是的,時代困頓。
但在如此困頓的時代,我們開始覺醒,意識到香港不應只是弱肉強食的國際金融中心,意識到我們不是只懂搵食不問政治的經濟人,意識到命運可以自主,意識到香港可以是一條村,還意識到人要活得像人,這樣的風景,我們何曾見過?!這樣的風景,不就是我們在雨傘運動中共同創造的嗎?
時代遍地磚瓦,我們合力活出人的優雅,何嘗不是我們的黃金時代?!

青龍頭至深井:短程行山路線之選

兩日前第二次走這條路。雖然氣溫升至攝氏三十度,但是走在山中,寧靜致遠的感覺,比冥想,還要美妙。

全程兩個半小時,很易走。起點是69M和69號小巴在青龍頭龍如路的總站。終點是深井。

沿龍如路往上走不久,便來到郊野公園入口。左邊是引水道,不要左拐,要向前走,選擇指向圓墩郊遊徑的路即是,會先經過車閘和更亭,由此往前走,是寬敞的石屎路,兩旁樹木葱綠。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在路的右邊有指示路標,指向「清快塘」,那是一條滿是樹蔭的山路,因為不再是石屎路,走得特別輕鬆。如果不右轉沿石屎路繼續前行,則是走向大欖涌水塘。

在山路走了近大半個小時,接近清快塘時,會出現「深井」的路標,沿路標指示繼續前行,即會到達深井。到達深井前一段路是下坡的石屎路,下望嘉頓麵包廠房和隧道入口。

有畤間的話,可走入清快塘,逛逛裡面的喜香農莊,不久之前經過,滿池的荷花正開得燦爛。在花香和草綠中坐下吃一碗即食麵或糖水,無比的享受!

一個人走近大帽山郊野公園

在大自然,獨自一個人,享受清風,享受綠葉,享受叢林,享受踏在泥土上的踏實,是真的享受,享受城市中不能有的那份寧靜和安心。

但一個女的獨自一人去沒甚人跡的地方行山,難免覺得有點不安全,要獨自享受山林的寧靜並不容易。

我今日的行程可給大家參考。

在荃灣川龍街搭80號小巴上川龍,在總站下車,沿荃錦公路往上行,不消十分鐘就可見到扶輪公園自然教育徑的入口。這條教育徑似乎不是很多人走,路途不長,二十分鐘就可走完,終點是大帽山郊野公園燒烤埸。因為鄰近郊野公園和燒烤塲,並不偏僻,可以一個人放心行。在開始段雖然有上坡的石階,但全程總算是輕鬆自在。

最美妙是終點處的燒烤塲有許多石枱櫈,而且遍佈樹木,行完教育徑,在樹蔭下看書和聽音樂,或什麼都不做,小休一會,曬曬太陽,快哉。

在教育徑的終點,可找到大帽山家樂徑,教育徑中途還有遠足硏習徑,如果想走多些路,選擇有的是。

回程時可沿原路折返,或走到荃錦公路搭51號巴士回到荃灣。

我深信大自然是人類最好的朋友,在大自然,人類可找到最好的心靈治療,但人類有為這個好朋友做過什麼嗎?每次看到郊野丟棄的膠樽、紙張等垃圾,就由衷地感到討厭和失望。人類不但沒有對大自然施出善意,還將之破壞和塗污,實在令人心痛。

“不信經歷過自由的我們,會甘心做籠中鳥”

「佔中九子」鐘耀華在審結後的發言全文(來源:立場新聞

我想其實真正的審訊並不是在法庭內,真正審訊其實是在歷史的長河中,是在大家每一位的日常生活和生命的實踐中。你試想像一下,法庭說了這麼多天,什麼公民抗命、馬丁路德金如何如何、不同的案例,這些能否捕捉我們當天參與雨傘運動時的心情?大家回想一下,926、927 的時候,大家怎樣和警察對峙,怎樣抵禦警察的襲擊?大家記不記得,928 的時候,衝到金鐘時,你那份緊張、對香港的關心、害怕和朋友失聯的狀況?在法庭中,能否捕捉到這些?捕不捕捉到你的流血、汗水和眼淚?捕不捕捉到,在這麼長的運動中,大家如何互相砥礪,互相支持?旁邊的營(如何)成為了你的朋友,他們的故事,你的故事?你怎樣在每天日常生活中花時間走到運動的現場?怎樣冒著生活的壓力,都覺得要繼續參與運動?

我想很多這些片段,你的無奈、你的失望、你的堅持,其實是不能被法庭捕捉到的。法庭不是一個 … 如果我們要講真相,這些就是真相。法庭捕捉不到這些真相的。

因此我覺得,無論結果如何,判多少也好,怎樣審訊也好,它都不能夠審訊我們。真正能夠審訊這場運動、審訊我們的,是我們自己每一個人。

在你日常生活的實踐中,如果你堅持,記得那種感覺,繼續在日常生活中做你能力範圍內做到的事,你就是判了這場運動無罪。你在做的事,就是你對於香港、對於這場運動的一個肯定。

我覺得,人們經常說這是「九子案」、「九子案」,這是很奇怪的。我當然不是說我們沒有參與這場運動,但是你想像一下,一個運動之所以能夠產生,或者當你去成就一件事時,其實不會是幾個好像很出名的人去做(就成事了),其實沒有很多不同人的參與,包括在鏡頭前面聽著這段說話的你們,那件事是不會成的。

因此,這不是「九子案」,這是一個雨傘運動的案件,也是我們一生人的一個課題,是在望著這鏡頭的大家的一件案件。我覺得無論是否被告也好,無論有否來到這現場也好,其實只要大家繼續在自己的崗位努力的話,我們就是一起在路上走著。

最近香港,這幾年發生了很多事情,大家可能會覺得,會說「香港很沒希望、很差」,我不會否認香港現在真的有很多問題,但這並不是「香港的問題」,這是我們自己在我們生命中的一個課題。

我始終不相信,經歷過自由的我們,在我們心底最幽微的地方,是會甘心做一隻籠中鳥。我真的不相信。

因此,你說現在是社運低潮、反抗無用,諸如此類 … 不知道呢,我覺得其實很多人正在做事情,只不過不是每次做事都像(現在一樣)九個人站在鏡頭面前說話。因為,我們真的要做的事,不是一個話語,真正的運動不是一場話語的爭奪,不是一場話語比賽,而其實是我們的實踐,實踐才是運動,而實踐往往未必能夠被話語捕捉得到。

因此,我相信,我也看到,其實,我知道在鏡頭前聽著的各位,始終不會甘心做一隻籠中鳥。

我見哭牆

我是從余光中及葉珊等人的散文第一次看到關於哭牆的事。那是久遠的事了。

早前因公幹去到以色列耶路撒冷,終於看到哭牆,不是一次,而是兩次。第一次是和衆人在晚上去的,第二次是一個人清晨冒雨去的。

進入哭牆前要接受安檢,乃是意料之中。但想不到的是,哭牆竟然是二十四小時開放的。

晚上的哭牆人很多,男女各一邊,中間有牆阻隔。晚上的哭墙,前面站滿了人,有的很年輕,只有十多歲,中年和老年人,更不用説了。 有些人拿著經文捧在面上,搖晃著身子,口中念念有辭。她們的臉全埋了在聖經上,裏面就是她們整個的世界。 有些人,沒拿經書,兩手按在牆上,臉也伏在牆上,很哀傷的神情,在哭泣。

我找機會去到牆前,伸手撫摸那牆,多滑,多柔軟,該是多少人輕撫過,承載過多少人類的眼淚和斑駁的歷史。

我想一個人再去哭牆,好讓自己好好靜下來觀察這個世上獨一無二的聖城。於是離開耶路撒冷的清早,一個人獨自去了哭牆一趟。 前往哭墙的舊城路,因為微雨的關係,路面濕滑。到達時,天剛亮。還未夠七點,哭牆前仍有不少猶太人在祈禱,一樣的虔誠,一樣的哭泣,一樣的專注於經書中的那個世界。有兩個女孩子結伴離開,她們大概十歲,穿著尋常,一般的鄰家女孩。她們離開時,向前行幾步,然後回身,再前行幾步,然後回身,當離哭墙遠了,才沒有再回身。

我再次來到牆前,用兩手輕觸那哭牆,仍是那麼涼那麼滑,歷史仍是厚重地橫在面前。我把手放在牆上良久,希望感受多些,了解多些,例如這些猶太人是為什麼而悲?為失去的聖殿?為她們的宗教?她們會為她們的生命和靈魂而悲傷嗎?被宗教綑綁的靈魂,會有自由嗎?

離開哭牆往回走,路上一個似在舊城工作的,看上去三十多歲的男人問我什麼名字,我快歩向前走。去到分叉位,有點迷茫,不知是向前走還是轉右,心開始慌起來,擔心跟著我的那個男人知道我迷路了。我選擇往右,但好像很陌生,決定往回走,幸好往回走的路似曾相識,應是走對了路。那個工人男人此時在我後面,他又説話了,Besu,我知道那是吻的意思。

差不多走近城門,迎面是一堵牆,牆上掛了這張標語: 那是信奉東正教的阿美尼亞人被信奉回教的土耳其人迫害的一段慘痛歷史。 在耶路撒冷,基督教、猶太教、回教、阿美尼亞東正教,各自爭鋒,互不相讓。

聖城承載的不過也是人間的眼淚,還有仇恨和慾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