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tries from August 2006 ↓

占士與海倫

Beads for thoughts那是十多年前的英國,我們同住一幢學校房子,他住在靠近大門的房間,我搬入去時,他住在那裡已好幾年了。房子離他工作的戲劇系不到五分鐘路程,但常人五分鐘的路程,他可能要走上十分鐘。

因為患有小兒麻痺症,他走路一高一低的,臉部和手部肌肉因為痙攣不時在抽動,手連東西都拿不穩。

身體的缺憾,他用精神去彌補,學問是他的救贖。他擁有博士學位,在一間英國大學戲劇系教書。

同屋的人都叫他占士。

占士搞戲劇,最喜歡田納西威廉斯的作品,《慾望號街車》就是他介紹我看的。田納西威廉斯作品的主角都是社會上受凌辱的人。想起占士,就會想起白先勇,白先勇少年時候大病,自此明白生之苦,後來成為名作家。白先勇也喜歡田納西威廉斯。

因為不良於行,他每天活動的空間就是學系同住的房屋之間,偶然會去附近的酒吧「Jolly Porter」吃飯。去「Jolly Porter」,要過幾條馬路,一段斜坡,好幾次見到他過馬路,的士停住,他用力搬動腿,和身體競賽,和時間競賽,然後拖住累贅的四肢走下斜坡。

不去「Jolly Porter」的時候,他只會吃牛肉漢堡包,當我說「只會」,我真的是說「只會」。從超級市場買回漢堡牛肉煎熟,夾在面包中間吃,餐餐如是,日日如是。那牛肉腥味很濃,他用完廚房,味道留在那裡,可以叫人反胃。他的存在這樣強烈。

奇怪,我一直沒有問他為甚麼喜歡吃牛肉漢堡,正如我沒有問他童年青年時是如何過一樣。有些東西問是多餘的,例如有關他將自己包圍起來的黑暗。

他有一扇開向黑暗的門,窗簾永遠拉上,偶然房門開一條縫,令人猜想關著的黑暗有多深多闊,牛肉的腥味和長時間不見天日的霉氣這時就會趁機溜出來。

有次他要給我看樣東西,請我入他房,一邊忙亂地在凌亂的床邊臨時理了個空位給我坐。昏黃燈光,紙張、衣服散了一地,牆壁近門處放了兩個高及屋頂的書架,擠滿書,一列莎翁的精裝鉅著放在當眼處。窗簾是紅色的,佔了一面牆大,密不透風,鮮艷屈服在昏黃和零碎下,可以養出寂寞。

「紅色不屬於我,窗簾是入住時已經有的」。他仿似看透我的心,對我說。

他可以連續幾日不出房門,關著的黑暗好深好長。

但他的孤獨亦有軟下來的時候,,他心情好時,會找我聊 – 同屋的人數他和我最熟稔,可能我這個人比較隨和吧,而且我們都愛文學,留戀「人生之苦」的況味。同屋其他人,他打個招呼就回房了。

「我是社會主義者」,他對我說,既然是社會主義者,自然捧當時在野的工黨,把當時執政的戴卓爾夫人批評得體無完膚,他對保守黨只顧資本家利益,不理低下層人生活很看不過眼。

「Bloody Hell」他時常掛在嘴邊,右手顫抖著揚起,好像站在舞台上怒吼一樣。

但他掛在嘴邊最多的不是田納西威廉斯,或戴卓爾,而是海倫,他的妻子。如果當日海倫打電話給他,他會急不及待告訴我,仿似是天大的喜事。

海倫在英國北部一間大學教書,我認識占士時,她和占士已結婚一段日子,但在我和占士同在一屋檐下的年多時間,她只來探過占士一次,而且來去匆匆。我曾遠遠的見過她一次,她正在飯廳和占士談話,樣子端莊,臉很白很尖,瘦瘦的,中國人一定會說她樣子福薄。

她是女性主義者,占士這樣形容她,似乎「女性主義」一詞就可以解釋她為甚麼會和他結婚。後來占士告訴我,海倫懷孕了,懷的孩子不是他的。他的臉扭成一團,我不敢望他。

之後有兩個星期,占士的房門都是關上的。

偶然深夜還呆在飯廳,會看到他的身影在飯廳門前掠過,無聲無息。

過了一個月,才又見到他在廚房煎牛肉漢堡。他又開始提他的海倫。「我好高興做孩子的父親,只要海倫仍肯做我的妻子。」

支持他活下去的是有關海倫這個意念嗎?

生活好像回到從前,占士繼續自己照顧自己的起居飲食,繼續走幾條馬路和一段斜坡去Jolly Porter。一有機會的話,他仍然愛提海倫。

有次占士告訴我有個劇目在校園綵排,他想去看,我不假思索說陪他去,他聽了很高興,笑得孩子似的,那是日間的事,之後我開始有點猶豫,慢慢陪他走長長的路去劇院,一起看表演,再慢慢陪著他走回來,突然我覺得很沉重,想逃,黃昏來臨前我藉詞推掉了他。他很失望﹐我知道的﹐雖然他不大讓自己流露出來。

後來我搬了出來,占士亦搬了去別處住,有次在街上遇到他,我們都好高興,我說會去探他,但直至離開英國之日,我都沒有去探過他一次。

說不清呀,接近他,他的善意,總叫我沉重。沉重過後,是我的歉疚。

之後再沒有他的消息。

不知今日的占士可好?他和他的海倫怎樣了﹖此刻真的想念他﹐但願當時的我對這個朋友好點。

憔悴的臉容

middle-class neighbourhood, quito, where my host family is她打開門﹐是一張很疲倦﹑憔悴的臉。

我始終不知道她的實際年齡﹐但看上去至少有四十多歲吧。

她把我熱情地引入屋內。

屋子有三層﹐下面住的是她的姐姐一家﹐上面是她的妹妹家庭﹐她住中間的一層。

準確點說﹐是她和她的女兒住中間的一層。我住下後發覺﹐這個家庭沒有男主人﹐她從沒有提過她的丈夫﹐我亦不好意思問。

她﹐是我在厄瓜多爾首都Quito的寄宿家庭女主人。

女主人把屋子佈置得很富貴﹐進門後﹐走過陳設典雅的客廳﹐就來到飯廳﹐飯廳很大﹐一邊放了爐具和煮食用的器皿﹑餐具等﹐另一邊擺放了電視和收音機﹐不看電視的時候﹐收音機總會開著﹐播放的不是亂哄哄的政治新聞便是迷人的拉丁情歌。

有日女主人的姐姐來串門子﹐收音機正傳來一首家傳喻曉﹑十分浪漫的情歌﹐她的姐姐禁不住隨旋律唱起來﹐眼邊和嘴邊的皺紋很多很深﹐她把感情都放入去﹐唱得無法自拔。

女主人呢﹐只是在旁點頭微笑。抽一口煙。

她每天都抽很多支煙。抽煙的氣味把她薰得更憔悴。

她像活得不太開心。每次見到她﹐她都很累的樣子。怎會不累呢﹖除了招待我這個海外學生﹐她還要招待另一個學生﹐工作由早上七點半開始﹐頭一件事是為學生準備早餐﹐包括茶﹑咖啡﹑果汁﹑牛奶﹑麵包﹑牛油等等。早餐準備好了﹐如果還不見學生出來吃早餐﹐就走去房間叫。她要確保學生可以準時在八點半回到學校上堂。

此外﹐還要為學生準備午餐和晚餐﹐一年365日﹐日復一日﹐無間斷﹐包括週末。就只她一個人在忙。白天﹐屋裡就只她一個人。

學生吃飯的時候﹐她多會陪著吃﹐好趁這個機會﹐盡寄宿家庭的責任介紹當地的風土人情習慣給學生知。一個星期還要幫學生洗衣一次。

不僅如此﹐她和細女一起住﹐女兒因為工作關係﹐要到凌晨兩點才能歸家﹐做媽媽的不放心﹐總要親自為女兒開門﹐知道女兒安全回家了﹐才安心去睡。但因為要照顧學生﹐過不了幾個鐘頭﹐在早上七點半就要爬起床準備早餐。

“我沒有娛樂生活的﹐整天要留在家裡。事實上﹐找娛樂就要出街﹐出街就需要花錢﹐我沒有錢。”

她有房子有車﹐在厄瓜多爾無疑屬於中產階級﹐說連娛樂都沒有錢﹐大概是誇大之辭﹐但肯定有某程度的真。如果日子真的好過﹐她又何必這樣辛苦﹐日日自己困著自己﹐給外國學生準備三餐飯。

她有的唯一娛樂﹐就是在學生都吃完晚飯後﹐招呼一班朋友回家打麻將。

女主人住在市內「高尚住宅區」﹐路口設有更亭﹐有私家警衛看守﹐警衛是住在區內的人鑒于治安問題合資請回來的。看鐵閘後的房子有架有勢﹐私家車出出入入﹐殊不知住在這裡的人原來也包括女主人這樣背景的。

牆外和牆內世界﹐始終隔了一道牆﹐很多事想像而已。

話說回來﹐厄瓜多爾是一個天主教國家﹐在很多方面都很保守﹐女主人在沒有男人的情況下獨力撐起一頭家﹐其實真是一個不簡單的女人。

不過﹐我想起她﹐總想起她一張憔悴疲倦的臉容。

親親密密的飲食文化﹕阿根廷

飲Yerba Mateç?¨ç??飲å?·ï¹?æ??ç?¡é??å¤?種款å¼?ï¹?å¾?æ¼?亮日本有茶道﹐原來阿根廷也有它的茶道。

外間想起阿根廷可能會聯想到探戈﹐但其實和阿根廷人息息相關的非要數Yerba Mate不可﹐可以說﹐有阿根廷人的地方就有Mate。阿根廷幾年前的一項住戶調查顯示﹐全國九成二的住戶飲Mate﹐可見受歡迎程度﹐咖啡﹑茶全給比下去。

甚麼是Yerba Mate﹖它其實是一種香草﹐來自一種名為Ilex paraguarensi的長青樹。阿根廷人飲Mate完全有茶道的架勢﹐極為講究和有一套禮儀可循。飲Mate除茶葉外﹐必不可少三件器具﹕用空心葫蘆製的Mate杯(一般表面點綴銀飾)﹑金屬飲管(一般為不鏽鋼﹐管的一邊為過濾茶葉用的篩子)和裝熱水的保溫瓶或水壺。

飲Mate很講究在甚麼場合飲和如何飲。阿根廷人飲Mate是一項社交活動﹐朋友家人聚頭﹐一定飲Mate﹐邊飲邊聊天﹐幾個鐘頭的時光就在你喝一口﹐我喝一口的情況下愉快地度過。

不過﹐可別想像錯了﹐並非每人手中一杯Mate﹐而是全部人之間只有一杯Mate﹐一般會由一個人負責準備Mate﹐朋友家人圍一個圈子坐﹐主持人用茶葉把杯子填到一半或三分之二滿﹐然後把飲管有角度地插進去﹐再把熱水(非滾水﹐最好是八十度左右) 倒入杯中﹐準備好後﹐自己先飲下﹐確定質量有保證後﹐再倒進熱水﹐傳給身邊的人。

就這樣杯子由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共用一支飲管和一隻杯﹐沒人會介意衛生問題﹐在杯子傳遞之間﹐說說講講之間﹐時光靜靜流過﹐平和﹐輕快﹐還透著一點莊嚴。阿根廷人喝Mate大概最真摯地體現了中國人所謂的相濡以沫之情吧。

阿根廷人如何愛Mate﹐週日去公園走走便知道。草地上一堆堆的人在閑聊﹐曬太陽﹐看書﹐看雜誌﹐旁邊必有一壺水和插著飲管的Mate杯。我還見過父親帶著一對兒女搭地下鐵﹐在月臺上﹐火車還未到站﹐父親一手把持保溫瓶﹐一手把著MATE杯﹐把熱水倒入杯中﹐然後深深地從杯中啜飲﹐之後把杯子遞給身邊的兒子﹐兒子飲完遞給身邊的妹妹﹐車到站了﹐父親趕忙收拾Mate器具﹐帶著兒女上車。

而阿根廷警察在巡邏時﹐似乎有兩件事不該做卻做了的﹐一是用手提電話傳送短訊﹐一是飲Mate﹐我見過兩個騎警在天橋下傍著鐵騎﹐手執保溫瓶在互相分享Mate﹐看了後不能不嘆為觀止。

你可能會問﹐那究竟Mate是甚麼味道的﹖第一次飲的人會覺得苦澀﹐因為味道很濃﹐但如果你是有「品味」的人﹐試過之後﹐你會很喜歡﹐Mate含有大約1%咖啡因﹐味道屆乎綠茶和咖啡之間﹐飲過後會覺得精神鬆弛﹐為之一振。無怪阿根廷人這樣熱愛Mate。
 
講完飲順帶講講食。

阿根廷人對本土的食物情有獨鐘﹐由於意大利移民多﹐飲食習慣很受意大利影響﹐國內遍地是吃薄餅和意大利麵的餐廳﹐此外就是吃扒的餐廳。你可能以為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是大城市﹐總該有林林總總的餐廳供選擇吧﹐非也﹐在這裡幾乎是清一色的阿根廷餐廳﹐提供上述三大食品﹐要找提供別國美食的餐廳﹐例如印度餐廳﹑泰國餐廳或法國餐廳﹐你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那麼中國餐廳呢﹖總該有吧﹖中國餐館不是遍及世界各個角落的嗎﹖但這條道理偏偏在阿根廷不靈驗﹐在阿根廷﹐你要很費勁才可以在高尚住宅區找到一間中國餐館。原因何在﹖我只可以想到一個原因﹐就是這裡的人太鍾情薄餅﹑意大利麵和牛扒﹐其他口味免問﹐於是餐廳食物只獨沽一味。

阿根廷的Mate文化是現今世界一個異數﹐它的謝絕他國美食亦是個異數﹐阿根廷人的飲食文化﹐我有種感覺﹐就是他們活在自家的世界﹐自由自在﹐親親密密﹐一切都是自己好﹐家外的世界暫時不問了。

夏日的精彩時光﹕Granada學西班牙文

發覺有不少朋友有興趣去南美或西班牙學西班牙文﹐我已經把我在南美學西班牙文的經歷寫了出來﹐至於在西班牙學西班牙文的經歷﹐則至今沒有提過﹐現在就讓我把這方面的東西寫點出來。

回想起來﹐那段日子實在太精彩了。

with teachers and classmates in Castilapaella lunch in the school - great time!

我在西班牙南部的城市Granada生活的那將近半年的時間﹐是我人生最快樂的時光﹐快樂的一大因由是我報讀了Granada的一間語言學校Castila (www.castila.es) 。在這間學校我前後讀了四個多月﹐離開的時候已經基本上可以用西班牙文進行日常會話﹐更重要的是﹐這間學校的課外活動實在太棒了﹐老師和學生在課餘打成一片﹐課後總約出外一齊踢足球﹐看電影﹐看佛蘭明哥﹐去酒吧。週末就到的士高跳舞﹐老師和我們一起去﹐常跳到凌晨一兩點﹐然後踩著夜色歸家。

學校座落在美麗的舊城區albayzin的半腰﹐週圍是蜿蜒的石階和白色的屋子﹐每個街角都是一個迷人的框景。打開學校的門﹐左邊是一個花園﹐種了果樹﹐上堂上到中途﹐我們都在這花園喝著咖啡或果汁﹐和老師﹑和同學閑聊。

學校有個小酒吧﹐只在夏天上課的小息時間開放﹐你可以買咖啡﹑茶﹑果汁﹑三文治﹐全部現製﹐一邊品嘗小食飲料﹐一邊在樹蔭下和老師﹑同學以西班牙文夾雜英文交談﹐講各自的經歷﹐和上堂的事情﹐陽光和煦﹐感覺正好。

每逢周五中午上完堂﹐這個小酒吧會為學生準備tapas(西班牙小盤的食物﹐有各式各樣) ﹐和夏日水果特飲Sangria(用紅酒﹑水果和小量的烈酒調制而成﹐清涼美味極了﹐我每次去餐廳﹐這是不變的選擇) ﹐我們常就這樣吃著喝著談著﹐幸福地迎來夏日的週末。

走過巴基斯坦﹕身為一個女子﹐從未感如此絕望過

Photographed with two girls from a village near Hunza, Pakistan. How nice to mix with girls only in this country.美國攻打阿富汗塔利班政權之初,有個巴基斯坦地方常在傳媒上出現 – 白沙瓦。這個地方聚居了逃到巴基斯坦的大部份阿富汗人,亦成了採訪阿富汗新聞的外國記者的駐地,開戰後,這裡聚集的記者就更多了,由這裡發出去的新聞源源不絕。

初聞「白沙瓦」,人被勾著似的,找英文報紙對照,恍然而悟,真的是一九九五年踏足的地方,一個本以為微不足道的地方,日後竟然因為美國奉反恐怖之名開戰而上了新聞。

在報紙電視上,白沙瓦是和戰爭、示威有關的,但於我,卻是有關別的……

九五年夏,歲月正青蔥,隻身來到巴基斯坦旅行。因為是伊斯蘭國家,而自己是女性,心情戰戰兢兢,患得患失。

先在Lahore、伊斯蘭堡這些大城市落腳,買了條頭巾,把頭和臉圍起來,走在路上,步履還算輕快。

但愈向北走,步履愈見沉重,來到白沙瓦後,情況已變得吃不消……

白沙瓦是西北前線省(North West Frontier Province)的省會,因為離世界有名的山道Khyber Pass只有11哩,吸引不少遊人前來。這裡的手工藝亦很有名,沿街有不少售賣銅器和銀器及珠寶的店舖。

在白沙瓦住的以Pashtun人為主。Pashtun人被視為世界最大的部族之一,祖先世代耕種放牧為生,性格勇悍好戰,有好客的美譽。但傳統是會遺落的,過程中還會滋生醜惡:臭名遠播的塔利班政權主要由Pashtun人組成,而我在白沙瓦的遭遇亦難令我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Pashtun人既然好戰,愛馱槍是自然的事,雖然政府不鼓勵,但白沙瓦離管治中心遠,政府鞭長莫及,不少人仍愛馱著槍四處走;偶然會見到女的在街上走,但都是拖著孩子,身邊有男人伴著的,整個鎮彌漫一股「雄風」。

在來白沙瓦的車上認識了一個在喀什米爾當兵的軍人,他知道我第一次來這個地方,堅持下車後送我到旅店,這個美意我當然樂於接受,但在車上有說有笑的我們,一下了車,鎮上的氣氛著魔似的馬上令我們變臉,在往旅店的路上,他走在前,我走在後,互不相識似的,不知怎的,內心亦實在怕別人以為我們相識。

抵達旅店,旅店的人初時以好奇的眼光打量我和他,似乎想探究我們的關係,等這個朋友離開後,就以色迷迷的眼光在我身上轉。他不停的介紹城中名勝,說這說那,最後繞到一個事情上:Pashtun人有一套按摩法,可解我長途疲勞的。之後愈往北走,幾乎所有入住的旅店,都有旅店的男人向我兜說,他們族人最擅長按摩,問我要不要。

第二日離開酒店,把鑰匙還給酒店的人,正轉身離開,冷不防給人用力在臉上捏了一下,然後是一聲「goodbye」,一時之間不知發生何事,等清醒過來後,人已踏出旅店,真想走回去掌那人一巴掌。為了這欠的一巴掌,我責怪了自己好幾日。

初時無法明白這針對外來女子的「色情事業」怎會在巴國,尤其是保守的北部萌芽生長,後來想多些,又和路上遇到的外國女子談起,慢慢理出個頭緒:他們不敢碰本國的女人,唯有將非份之想投射在外來女子身上,加上他們不容本國的女人四處走,見到外國女子四處走,就以為她們是不正經的人,於是肆無忌憚向她們動手動腳。

但白沙瓦的經歷還只是個開始。離開白沙瓦,我搭公車前往下一個目的地,同在西北前線省的Swat Valley。聽說那裡有北部最美的山谷景色,綠意盅然,是當地人的度假聖地,所以決定去看看。

在白沙瓦車站上了車,我被安徘坐在優等座-司機旁的位置。司機旁有兩個座位,我先來,揀了近窗的位置,這時管車的人走過來向我嘀咕,叫我付兩個人的車費。我問他原因,他說因為我是女人,他們不方便安插一個男人坐在我旁邊,位置既然因為我而騰空,所以我要付兩個座位的價錢。這對於我簡直是荒謬透頂的事。「那是你們的問題,我只會付我坐的位的錢,」我對他們說。他們奈我不何,最終還是土頭土腦安排了一個男人坐在我身邊 - 沒法,為了那個座位的錢,犧牲一點宗教精神就算了,反正我只是外來女子,不傷干。也難怪,全車只有我一個女乘客,這裡要找一個出遠門的女人比登天還難。

Swat Valley的重鎮是Mingora,車站好不熱鬧,一輛輛的小型客車橫七豎八停在空地上,穿著長袍的男人一堆堆圍住車,或在閑聊,或在等上車,放眼望去,竟是清一色穿著灰白色系列長袍的男人,名副其實的男兒國!眼睛自出生那刻起已慣了兩性並存的世界,這個男兒國一出現,我是既驚且惶,想掉頭就走,但沒有退路呢。

幸好我落腳的地方就在車站的對面,這是一幢三層樓高的建築,接待處的人見到有個東方女子走過來,遠遠已把我盯住,一直盯到他眼前,他第一個問題是「你一個人嗎」?第二個問題是「你結婚了嗎」?第三個問題是「為甚麼不和你丈夫一起」?第四個問題是「哪個國家的人」?第五個問題是「來這裡做甚麼」?我已特別在右手無名指上戴了隻戒指,刻意在他面前揚起又放下,編造了個已婚婦人暫時和丈夫分開,丈夫在下一個站等候的故事。但他對於我可以「貪圖享樂」,拋開丈夫來到這裡觀光,似乎很難理解。

應付完酒店的人,就像打了一場仗,踏入房間,馬上把門從裡面鎖上,將窗關好,窗簾布拉好,然後才放心躺下。這個大封閉世界裡架構起的小封閉世界,頓令我找到安心立命之所似的,原來封閉的世界可以帶給人心靈如此妥貼的感覺。

樓頂的風扇吱吱地在轉,車站的暄囂透過牆壁傳過來,躺在床上,時空交錯,不知身在何處。

已經是下午兩點鐘,肚子開始打鼓,整日都未吃過東西,看來我盡管萬般不願,亦非要到男兒國走走找點食物填肚不可。

街上呈現一幅一團和氣的男兒圖,有手拖手歡歡喜喜走過的,有見面握手言歡的,有分手時親切擁抱的,我的出現似打亂了這裡平靜幸福的生活,可能正是這個原因,他們紛紛放慢腳步看我,或乾脆停下向我行注目禮,步過了,還一步三回頭地回望,我真想找個地洞鑽,確確切切地需要。

途中和獨遊的外國女子聊起,大家半開完笑說,有誰失去自信,一定要來巴基斯坦北部旅行,每日都這樣多人注視你,信心一定大增。

遠遠見到一個似餐館的地方,正想走近,但餐館坐著的人同一時間目光一致的望向我,那銳利的眼光,不費吹灰之力已把我彈回去,我恨自己軟弱,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下一次見到餐館,管他,定要走過去,又見到餐館了,於是鼓起勇氣走近,但團結就是力量,我還是再一次被群眾鋒刃的眼光打敗。

太陽有恃無恐地照在身上,身心焦灼,盲目地在鎮上走了不知幾許,終於在一間有點格調的酒店餐廳坐下-餐廳裡只有兩個男人在電視機前看衛星電視,他們懶得理我。我記得那餐吃的是炸薯仔拌麵包,吃下去時甜在口中,苦在心中。

我問酒店的人,怎麼街上見不到女人,他說這裡的女人是不出外的,去街市、商店購物這些別的地方一般由女人做的事,在這裡都由男人做。所以街上很少見到女人。

第二日我一早起床,坐第一班車離開。車前行了幾分鐘,還在Swat Valley的範圍,我終於見到一直很渴望見到的人-黑罩衣由頭遮到腳、連眼也不露的女人。六月,艷陽高照,日間氣溫高達攝氏四十度,這樣的長衣蔽體,還是吸熱的黑色,我穿一身輕薄白衣都熱得發昏,可想像在那密實的黑色罩衣下有多熱,我的怒火砰然燒起,再想起過去兩日的遭遇,更是燒得熊熊的,不過卻疑惑:該向誰燒呢?

為甚麼有一團黑色蜷縮一角?那邊還有另一團,同樣蜷縮一角,我有點難以相信這個要「保護」女人的國家竟然容讓女人「拋頭露面」求乞,而且在短短的兩三分鐘之內,就給我看到了兩個。

其實這現象不難解釋,女人要依賴男人,當女人依賴的男人離開了或是過世了,她沒謀生能力,可以選擇的就只有求乞一途。

離開Swat Valley,我上了中巴公路,在踏入中國邊境的一刻,同車的幾個外國女子都不約而同歡呼起來:「我們離開巴基斯坦了!」車上有男有女,只有我們這些女的在喊。

遲來的懺悔

Günter Grass一個當今最有名的德國作家Günter Grass﹐一直以具道德勇氣的知識分子身段現人眼前﹐被視為時代的良心﹐他曾積極參與要求評德國好好面對其納粹歷史的運動﹐又曾批評前美國總統到訪德國時參拜葬有納粹份子的墓地。他今年已屆七十八歲高齡﹐在一九九九年憑小說“The Tin Drum”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一個如此德高望重的人物﹐在幾日前﹐他的自傳即將面世前﹐終於承認一段他隱藏已久的個人歷史﹕他在年輕時曾被征召加入臭名昭著的納粹組織“Waffen SS”- 該組織在二次大戰時專事殺害猶太人。

年輕人在那個年代活在時勢之下﹐犯了錯﹐可以原諒﹐但一面宣揚要面對歷史的德高望重的人物﹐卻在另一面隱藏個人黑暗的歷史﹐並且隱藏了整整六十年﹐這可難以原諒。

人要面對自己真的這樣難﹖

世間真的有道德高地﹖

不敢忘記﹐未想忘記

黎巴嫩戰事已經進行了好幾個星期﹐無助﹐悲哀﹐憤怒之情夾雜有之。這個世界﹐為什麼強權可以如此得逞﹖我無法想像﹐生活在砲火之下的人﹐他們的生活將面對如何大的改變﹖剛看到一篇黎巴嫩女藝術家的日誌﹐令人動容﹐她說﹐她不想改變她的生活﹕

我不求改變,而我的人生卻變了,完全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只因為某些人擅作主張,就改變了我的人生。是誰准他們這麼做?為什麼他們沒有問過我?

日誌的全文見“真實筆記”。

不敢忘記﹐未想忘記﹐遠方發生的這些事情。

想念娟

和娟認識總有十幾年了–原來已經十幾年了﹐時間好像從手指間流過那樣快。早陣子因為工作關係在國內杭州居住。住的地方附近有間麵館﹐叫“慧娟”﹐正好是阿娟的名字。那段日子常想起她。

我和她在尼泊爾碰到的﹐她是新加坡人﹐因為要自組團才可以由尼泊爾過境去西藏﹐我們因這個“便”便認識上了﹐此後有半個月時間我們一起遊西藏﹐住便宜的旅館﹐看藍的天﹐美的湖﹐挨寒冷的天氣。在首都拉薩我們五六個途上認識的朋友一起過了有生以來最冷的聖誕節﹐室內沒暖氣﹐在零下的氣溫﹐即使打著邊爐﹐舉杯慶祝的手還是震著的。

之後幾年的時間﹐我和娟一年才通信一次﹐但那份心心相印的感情難以言喻。我覺得她是我特別的朋友﹐她亦如此視我。

兩年前﹐年屆四十的她﹐辭了她厭倦的高薪公關工作﹐決定從頭做起﹐去做護士。她離開她的丈夫和母親一個人去到澳洲讀護士課程。那兩年的生活﹐她告訴我﹐很平靜﹐很幸福。她後來回到新加坡﹐說很不適應﹐然後她開始找護士工作﹐所得薪水比她以往賺的少得可憐﹐還要面對母親不解的質問﹐旁邊人的壓力﹐生活因薪水低而有的壓迫感。

我已經年多沒有她的音訊了。真的想念她。

她好勇敢﹐是不是﹖

沒有自己貨幣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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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沒有本國貨幣的國家﹐厄瓜多爾。 自從2000年起﹐厄國就取消使用本國的貨幣SUCRE﹐而改用美元。很奇怪是不是﹖即使非洲國家多窮﹐都擁有自己的貨幣﹐厄瓜多爾這個國家究竟發生了什麼問題﹐連本國的貨幣都要放棄﹖一個國家沒有自己的貨幣﹐有點像身份都捨棄不要一樣。

厄瓜多爾和南美很多國家一樣﹐擁有豐富的天然資源﹐例如石油﹐石油出口是該國最大的收入來源﹐厄國更是全球最大的香蕉出口國﹐但厄瓜多爾經濟卻一直一蹶不振﹐七成人口活在貧窮線下﹐是南美國家中較窮的國家。特別是九十年代末﹐由于油價下滑﹐全球金融危機的拖累﹐加上其他各種因素﹐經濟和金融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除貨幣貶值40%外﹐通脹更升至96%(2000年) 。於是政府在2000年決定取消本國貨幣﹐採用美元﹐最大目的為壓抑通脹﹐穩定經濟。

厄瓜多爾從此沒有了自己的貨幣﹐市面流通的都是美元。雖然如此﹐卻有個奇怪的現象﹐就是除美元紙幣和硬幣之外﹐竟然還有厄瓜多爾美元硬幣。亦即是說﹐同樣貨值的美元硬幣﹐在厄瓜多爾有兩套﹐一套是真正的美元硬幣﹐一套是在厄瓜多爾發行﹑只在厄瓜多爾使用的的美元硬幣。奇怪吧﹖我來到厄瓜多爾﹐面對一大堆各式各樣的硬幣要分辨﹐初時真是有點摸不著頭腦。每次付款時﹐都要把硬幣左看看右看看﹐才肯定下來。

厄瓜多爾採用美元後﹐表面上國家經濟穩定了下來﹐例如通脹已大幅度回落至近年3%的水平﹐經濟增長亦回復正數﹐估計2005年有3%增長﹐但身在厄國的時候﹐有一個很大的感受﹐就是這明明是一個經濟還落後的國家﹐人民日常的生活消費卻要用美元﹐他們如何承擔﹖有時我在商店買東西﹐看到美元定價﹐都會暗自吃驚﹐價錢不便宜呢。

美元化的一個結果是物價都較前貴了一倍﹐例如可口可樂﹐價錢在厄瓜多爾就比哥倫比亞貴﹐我記得有次走過一個商店櫥窗﹐裡面陳列不少常用的家庭電器﹐價錢都很貴﹐一個非進口的電飯煲要70美元﹐價錢和香港的差不多。

這個國家有七成人生活在貧窮線下﹐採用美元後﹐物價上昇﹐最慘的自然是窮人﹐生活百上加斤﹐連中產階級階級亦覺得日子不好過。物價上昇﹐生產成本上漲﹐生產競爭力亦比鄰國如哥倫比亞低﹐所以街上四處都是反美洲自由貿易協議的標語。

風光的經濟數據是一回事﹐數據背後實在的人生又是另一回事。

想深一層﹐一個國家到了連自己的貨幣都不能要的地步﹐其實是滿可悲的。一國的貨幣就如一件披上身的外衣﹐繫著國民身份的認同﹐和民族的自尊﹐今在厄國早俱往矣。(或者這個原因﹐它還是有發行自己的美元硬幣﹐多麼卑微……)

厄國走到這一步﹐見證的是拉丁美洲國家好像被一個無形的罩緊箍的命運﹐無盡的政治腐敗﹐無盡的總統更換帶來的政局動蕩﹐和不斷的國際霸權勢力的干預……最後政經情況壞到無可再壞﹐連本國的貨幣都要放棄。

這個國家總有明天﹖

 

中國人現象:由阿根廷說起

Chifa in Peru 

一般而言﹐中國人在海外都是經營餐館為多﹐但阿根廷是個例外﹐中國餐廳在這裡不怎麼受歡迎﹐於是這裡的中國人只有另謀出路﹐開超級市場去。我抵達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首晚﹐在住的地方附近找超市﹐碰到的第一間超市就是中國人開的。後來我在市內轉﹐發覺很多超級市場都是中國人做老闆的。

原來中國人在阿根廷幾乎壟斷了超市業務﹐據當地一份雜誌的報導﹐中國人在全阿根廷開設2500間超市﹐每年估計有十億美元的收入。另外﹐2001年《人民日報》英文版報導﹐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四千間超市中﹐有1﹐800間是由中國人經營﹐可見中國人在當地的勢力。 

因為中國人勢力慢慢長﹐布宜諾斯艾利斯在Belgano區開始有唐人街的形成﹐我去看過﹐只有兩條街左右﹐每條街零散地開設了幾間中國商鋪和餐廳﹐還有一間華人學校﹐規模和倫敦的唐人街相比﹐有天淵之別。但可以感到華人勢力正冒起﹐事實上唐人街設在Belgano區就不簡單﹐因為這個區是高級住宅區﹐華人在這個區生活和工作﹐證明財力不弱。

當地華人告訴我﹐這是他們幾代人努力換來的成果﹐中國人能在當地雄霸超市市場﹐一是因為靠鄉親幫助和關照﹐結果越開越多﹔二是發揮中國人的勤奮精神﹐工作時間長﹔三是以低價入貨和賣貨﹐採取薄利多銷的政策。  正因為中國超市越開越多﹐生意亦越來越難做。我和一個超市的老闆娘傾談﹐她慨嘆生意難做﹕『你看看附近有多少超市就該明白。』 

其實﹐中國人在阿根廷經營餐廳的也有﹐但不是打正中國餐館的旗號﹐而是開一些自助餐式的餐廳﹐提供阿根廷和中西式食物﹐一般價格在五六美元之間﹐食物任取﹐酒水則另計。我在阿根廷第二大城市Cordoba經朋友介紹去了一間類似的自助餐餐廳﹐有廚師即時明火煮食﹐包括阿根廷人鍾愛的意粉和牛排﹐另外還有各式準備好的冷熱食物和甜品。餐廳由中國人打理﹐做得極成功。 類似的餐廳我在阿根廷逗留期間就碰到過幾間﹐都是中國人做老闆。想是中國人重鄉情和親情﹐鄉里親戚之間互相幫助﹐把一間間運作模式相似的餐廳辦起來的。 

不過我聽當地的阿根廷朋友說﹐這裡的人對中國人很有成見﹐例如會認為中國人吝嗇﹐開超市的為了節約用電﹐把雪櫃的電源拔掉﹐出售壞了的貨品等等。 

以上說的是阿根廷﹐在南美其他國家例如厄瓜多爾和秘魯﹐中國人仍然以開餐廳為主﹐而且情況和阿根廷正好相反﹐十分受歡迎﹐受歡迎的原因之一就是價錢便宜﹐甚至比很多當地餐廳便宜﹐主要是提供炒飯和炒麵﹐另外雲吞湯亦是主要菜譜﹐特別受當地中下層人士歡迎。由於受歡迎﹐很多掛名是中國餐廳(在秘魯和厄瓜多爾﹐中國餐廳稱為Chifa, 我問過很多人﹐都不解其出處) 的餐廳其實都不是中國人經營。 

記得在秘魯的北部城市Trujillo逗留時﹐久未嚐過中國菜﹐見到Chifa的招牌就走進去。已是黃昏時間﹐裡面擺了幾張木檯凳﹐燈泡散著黃光﹐牆上掛了幅財神爺的巨照﹐招財貓則放在一個當眼的位置。走出來招呼我的是一個秘魯人老闆﹐笑臉迎人﹐我點了碗淨雲吞。 

那碗雲吞來了﹐大大一碗﹐不過雲吞的餡料可不是一般的蝦和肉﹐而是淨肉碎﹐吃下之後﹐只感到滿口水煮的肉﹐十分難吃。一大碗雲吞我吃了少許就走了﹐心裡對餐廳老闆滿不好意思的﹐怕他以為我這個人對食物太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