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一個人
可以回家真好
我在阿根廷被偷了背包,失去護照,才發現,能回家,是多麽幸福。
香港人在外失去護照,要找中國領事館。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中國領事館離市中心非常遠﹐搭完地鐵再搭的士﹐幾經辛苦才去到。把情況告訴接待員後﹐一個年輕的領事出來見我﹐說有關的報失表格使館沒有﹐需要叫香港方面送過來﹐要我翌日再來。「香港方面辦事效率高﹐只要你把資料填了﹐香港方面一經核實﹐我這邊就會批出文件。大概三四天就可以啦。」 她說。
她強調發給我的文件只能讓我回港﹐不是護照﹐還建議我乘搭馬來西亞航空公司的航班回港:「這間航空公司繞道阿聯酋﹐過境比較容易。」見她這樣有把握﹐連返港的航機搭乘哪家航空公司都給了意見﹐心也就定了些。
第二天來到領事館﹐他們給了我香港方面送來的表格﹐我把資料填好後﹐就回家等消息。三天後文件果然批出來了﹐我歡天喜地接過證件,一看,心馬上涼了一截。
這是一張A4大小的紙﹐亦即是我填資料的表格﹐右角是我的相片﹐上面有我的姓名﹑住址﹑身高﹑國籍﹐下面是寫著「中國駐阿根廷領事館」的中文蓋章﹔另外在右下角有個方形的印章﹐章内是很小的中文和英文字,説明三十天內可進入香港。在印的下面﹐有兩行中文字﹐證明文件持有人是香港居民﹐有返港居留權。
我的心涼了一截是因為文件的最重要資料﹐那個領事館蓋章和表明我是香港居民的字﹐全是中文字﹐如果只看紙上的英文字﹐我深信沒有人會明白這張紙是什麼來的。就是這樣一張大概只有中國人才會明白的身份證明文件﹐中國領事館不僅收取了我三百多港元﹐還收了我加急費,據那位領事說,本來四天是正常時間,現在三天文件就批出來了,所以要收加急費﹐結果我總共付了五百幾港元換取一張我深信行不通的證明文件。
其後,中國領事發現忘了在證明文件上簽名﹐多次致電給我﹐要我回領事館讓她補簽﹐她說如果給人知道她忘了簽名,她是會給人取笑的。 結果我又去到領事館﹐她簽了中文名在文件上﹐沒有銜頭﹐沒有印章說明。在形式上,她算是盡了責,可憐的是我,白跑了趟,文件照樣行不通。
果然,事情朝我所擔憂的方向發展。
申請紐西蘭過境簽證
由阿根廷飛囘香港,沒有直航機,一定要經第三地,我本來的護照有美國簽證,經美國飛囘香港的機票也買了,現在護照沒有了,只能從頭計劃囘港的事宜。
既然沒有護照﹐只是拿著這張恐怕只有中國人會懂的身份證明文件﹐休想經美國或歐洲過境﹐我想到在紐西蘭過境。紐西蘭人和善﹐應該較好商量。於是﹐我拿著中國領使館發的身份証明書去到紐西闌領事館申請過境簽証。
一如所料﹐使館不肯定我的身份證明書是真確的﹐因為那份文件他們看不明﹐他們要求我向中國領事館申請一封信﹐證明我持有的証件是真確的以及我有權回到香港。在領教過中國領事館的辦事能力之後﹐我決定轉而求助於香港入境事務處﹐但他們說這不是他們的份內事:「中國領事館比我們高層次﹐始終要由中國領事館出頭解決這事情。」於是我只好又找上中國領事館。
去到中國領事館﹐那位領事說﹕「這份文件是香港方面設計的﹐我不可能再發別的文件。」她用手提電話致電紐西蘭領事館澄清﹐我在一旁聽﹐她說她是中國領事館的(沒有說她的銜頭)﹐我的身份證明文件“Good for travel”﹐她又給了她的手提電話作聯絡方法。領事放下電話後﹐對我說﹕「沒事﹐那邊的領事館沒有問題﹐你再找他們吧。」我滿心狐疑。 連使用的電話都是手提電話,對方會相信嗎?
我又來到紐西蘭領事館。那位領事助理非常友善﹐她說她的頂頭老闆在中國讀過中文﹐看過那份文件﹐認得出那個蓋章和那兩行很細小的有關我的香港居留權的中文字。「沒問題﹐我們可以給你發過境簽証。」果然並不是那個電話發揮作用。不過﹐「我沒選擇﹐要對你落井下石﹐我們的簽証費用很昂貴﹐要一百美金。」 那位領事助理說。對於我﹐即使再貴都願意付﹐我只想可以儘快回家。
紐西蘭領事館的付款方法一定要現金﹐我因為背包被偷,不僅護照沒了,錢也沒有了,再沒有多餘的現金﹐那位和善的領事助理於是安排我透過倫敦的領事館用信用卡付款。我告訴她,我擔心在紐西蘭過境時有問題﹐領事助理爽快地說:「我會發電郵給有關的關員﹐通知他們你的個案﹐應該不會遇到麻煩。 」
我想起那位年輕的中國領事,她似乎只關心她忘了簽名會給別人取笑,對於我是否可以順利回到香港似乎並不怎放在心上。事實上﹐她推薦我乘搭的馬來西亞航空公司﹐要在兩個月後才有座位﹐她見過我多次﹐從沒有再問我是否訂到機位﹐或我有什麼困難。
申請離境證
因爲遺失了護照,我還要去到阿根廷出入境事務處辦出境證。拿住那份身份證明文件,又是寸步難行。他們對於這樣一份文件完全摸不著頭腦﹐那位高傲的男職員堅持我所持的文件沒效﹐要看我的新護照:「這不行。你的護照呢﹖」「我丟了﹐所以才來這裡申領證件。」「您補了的護照呢﹖」「這就是我補領的文件﹐中國領事館給我發的。」「你是什麼國籍﹖」「香港。」「香港﹖你是中國人。你是共產中國還是台灣中國﹖」對他這黑白分明的劃分﹐我無言以對。他見每個答案都不是他預料的答案﹐最後只好倖倖然去找他的上司去了。我坐在那裡足足乾等了半個鐘頭﹐才見他施施然走回來。
他終於給我發了一張離境書。但他把我的身份證明文件還給我時﹐文件上添了一道油墨﹐令我痛心不已﹐此紙雖廢﹐但沒有了它﹐我是什麼身份都沒有﹐寸步難行。
在這個時候,是時候要處理訂機位的事情了。我想去大的航空公司例如加拿大航空和荷蘭航空查看機位,卻發覺这些航空公司都設於市中心的商業大廈内,而要進入這些大廈,都要出示身份證明文件登記,我既然沒有正式的身份證明文件,只能忘門興嘆。這個世界,你的存在原來是需要外力證明的,沒有這外力的證明,你什麽都不是。人在宇宙固然極其渺小,在人的世界,也極其渺小。
於是,我只能等,等紐西蘭的過境簽證拿到手了,才去航空公司買機票,畢竟紐西蘭過境簽證才是最能證明我身份的文件。我選了乘搭「智利航空公司」(Lan Chile)﹐經智利首都聖地牙哥往紐西蘭的奧克蘭﹐再轉搭紐西蘭航空公司的飛機直飛香港。在Lan Chile的顧客服務中心和航空公司的職員週旋了很久﹐才找到對口話事的人﹐負責人看了我的紐西蘭過境簽證,確定我可以訂機位和上機﹐又答應把我的情況通知機場的工作人員。
終於啓程了
本來可以起程回家該是滿心歡喜的﹐但起程那日我是誠惶誠恐,完全沒有把握可以順利上機和轉機。去到機場,航空公司櫃位的職員一見我的文件﹐馬上眉頭深鎖﹐她找人出來幫忙﹐解決不了﹐於是拿著我的文件入內找更高級的領導人。我等了好久﹐才見她和一位女上司一齊出來﹐我又再解釋一番﹐那個上司往我身上打量,又看了幾回我給的文件,終於同意我上機。我本寄望Lan Chile通知了它在機場的職員﹐但顯然它沒有。罷了﹐可以上機就算了。
在智利聖地亞哥機場轉機時﹐又是一番擔驚受怕﹐臨上機前有人查證件和飛機票﹐糟了﹐我又要解釋一番。檢查我證件的是一個年青人﹐他低頭看了我持的證件一眼﹐說﹕「您好。」「您好。」 「您遺失了證件﹐持有紐西蘭的過境簽証﹐是不是﹖」「您怎麼知道的﹖」 我很詫異。「我們一個星期前就接到電郵通知了。你可以走了。」「謝謝,謝謝。」 原來Lan Chile通知了這裡的職員,而不是阿根廷機場的職員。人生總算也有驚喜。
當飛機抵達奧克蘭機場時﹐是早上四時。我的神經馬上綳緊﹐唉﹐不知又要折騰多久。我祈求不用經過移民局就可以去到轉機地點。如我所願﹐機場有專門通道給過境的旅客。我來到航空公司的轉機櫃位﹐沒有人﹐按鈴﹐一個男職員走出來﹐看過我的紐西蘭過境簽証﹐竟然一個問題沒問就給我發了登機證。
拿著登機證離開時﹐我的心已經在唱歌。玻璃幕牆外是廣闊的停機坪﹐在飛機翼的後面﹐昇起朝陽﹐金光燦爛。萬水千山﹐我終於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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