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 自有一種境界

李安接受臺灣天下雜誌的訪問,談他最新的電影《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有種悸動。

一個已經成名的導演,真的不必費心勞力,去拍一部自己完全沒把握,不知會拍成什麽樣子,其技術非自己能掌握的電影。

但李安做了,爲的是一種使命感:爲“年輕人鋪路”,爲電影打開新格局。不知會否成功,但能抛磚引玉就好。過程中,千辛萬苦,死去活來,頻頻受到打擊,好像生命被燃燒一樣。 他在新片上演前接受訪問,不是歡天喜地的,形容自己有點情緒低落。可見過程是多麽艱難。

是可以賺很多錢,也不用那麼辛苦,但我常常會覺得,我的資質只能算中上,為什麼是我來做這些事情?我是很普通的人,為何我會做這些事?這的確必須要有點使命感。

他對電影會拍成如何沒有把握,對新技術的運用也是未知之數,但他還是選擇拍,除了上述使命感之外,就是對自己的崇高要求。使命和自我要求之外,也是沒有選擇,因爲是“新媒體選擇了他”。 他從《少年PI的奇幻漂流》開始第一次用3D技術拍攝,就感受到新媒體的潛力。他覺得要發掘下去。於是有了《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那是一場和未知的角力:

我是真的很好奇,電影最後會拍成什麼樣子,我在拍的時候還看不到,但現在我終於比較知道是什麼東西了。雖然是千辛萬苦,但我也不願意相信你這麼辛苦、這麼想去追求一個東西,最後會煙消雲散、什麼都沒有。我覺得,只要盡心盡力去做,去向大家說明,去想辦法該如何放映,應該會讓人們有些反應。

李安這套電影突破了電影史的技術規格,採用3D技術、4K的清晰度、每秒120格的手法來拍攝 (現今電影普遍採用的是每秒24格製作與播放),全球只有五個城市有電影院可以播放這種高規格的版本,可知李安是如何走前。但李安的厲害不單是技術的走前,而是他看到新媒體和技術對電影的意義:讓觀衆由以往作爲電影的旁觀者變爲參與者,走入電影,親身感受。而感受的是什麽呢,就是人生存的面貌。換言之,這些新技術不再是科幻片的專利,而是破天荒用在劇情片上,令觀衆對生命狀態感受更細膩,更豐富,更深入。我覺得這是李安最厲害的地方:走得前,看得更深。

-現在大家都把3D用來拍動作片,或者是當一個奇觀、跟科幻或太空有關的東西來看。我個人的感覺是,其實3D最大的好處是在看到人的臉,也就是所謂intimacy(親切感),你可以看到人的氣色、感受到人的感覺,對我來講,像是人臉的close up(特寫),是最大的一個前進。 所以我的新電影,還不敢用化妝,演戲時我還不確定叫演員們怎麼演,因為你一演,看起來就像演的,他要真的有感同身受的感覺,表演要從這裡出發。我覺得,這是一個藝術的一個新的出發,也認為3D應該拍戲劇性的東西。

由《斷背山》至《臥虎藏龍》至《少年PI的奇幻漂流》,李安一直追求突破,不斷努力,不斷面對各種經歷,從中學習和吸收,懷著信念,一步步走前,攀登,超越,那種高度和深度,自成一種精神境界。

我們要先有個夢想,然後再想現實上該怎麼解決,如果你連夢想都看不到的話,每天窮忙,也挺沒有意思。

我是一個很相信電影的人,當我看到、知道有一個什麼東西的時候,我一定要去找答案,沒有辦法假裝不知道,我沒有辦法,我一定要找到一個答案,因為我相信那個東西。

李安今年61歲,再次超越自己,超越年齡,超越想像。

我見何來和單車

我聽過何來這名字,是因爲她和保留天星碼頭和皇后碼頭事件有關。

星期日的單車請願,何來是搞手之一,不,是主要搞手。活動前的查詢,聯絡,在facebook答問題,活動期間的安排,講話,單車的租借等等,都是何來負責。她個子不高,但上身是紅色的便服,在場指揮淡定,用中文和英文輪流地講話和呼籲,好不瀟灑。

無污染香港單車遊,今年其實是第四屆,我看以前的紀錄,原來從第一屆起,何來就有份組織。

有關單車請願獲媒體報道的篇幅極小,何來的名字不會見報。她默默做了她認爲應該做的事。

何來是個富爭議性的人物,例如有批評她有工作能力卻拿綜援,又說她要朋友資助女兒入讀國際學校等等。但世上哪有完人?對人私生活的批評,還是省點吧。星期日我目睹的何來,令人眼前一亮。

當日,見到不少人騎折車,原來近幾年折車很流行,各類型和各款式都有。別小看它們,“臺灣環島遊,都可以”,一個單車友告訴我。還有人帶來古怪單車,例如:很多一身專業單車手裝束的單車友也出來,我和其中兩位單車健兒閒聊,他們說,他們沒有興趣在香港騎單車,因爲香港沒有路可騎。他們會選擇去臺灣和大陸。“大陸最方便是去增城,那裏有全國最好的單車道。風景又好。”“臺灣鼓勵單車運動,是香港沒法比的。”他們爲什麽也來請願,不用說了吧。

一堂生命教育課

今日看了紀念司徒華的特刊(家人編制),淚流不斷。你會被一個高尚的人格深深感染。看這特刊,好像上了一堂生命教育的課。

原來司徒華和他妹妹司徒嬋相依爲命七十五年,後期是這位妹妹照顧哥哥的生活,“華哥,食飯啦”是她對司徒華最常說的話。司徒華最愛吃的是叉燒,燒腩仔之類的普通食物,上餐廳吃飯,不能去貴的;家裏的鐘都是快十至十五分鐘的,因爲要確保赴會準時。王丹說,司徒華每天堅持游泳,幾十年不變,可見他的人格力量。在治療期間,司徒華從没有因爲病痛而流淚,但臨安息前,接見親朋,感觸處,留了很多淚,爲什麽他的眼裏常含淚水?眼見的人這樣問。

陶傑寫的悼文這樣開場:

“司徒華先生即使在世,也是一位古人,他的擇善固執,千金一諾,對誠信和善良的信仰,令他不太像現世的中國人。”

司徒華自己說:

“人生的真諦是,活著就要做於人有益的事;
堅持的信念是,要對中國和人類的進步,
做點滴的貢獻。貫徹了這真諦和實踐了這信念
直到呼吸尚存,就是自己的生命的「功成」”

按此司徒華紀念特刊

司徒華的風骨

當今誰敢得罪中央?想不要做生意?不要權位?不要烏紗帽?

司徒華敢。他旗幟鮮明地表明了這些我都不在乎,我不怕中共,我堅持我的原則和理想,做我認爲應該做的事情,而且堅持到底,不為所動。所以,他敢成立中共痛恨的支聯會,要求平反六四,並擔任支聯會主席,直至最後一口氣。立法會議員可以不擔任,但支聯會主席一職不可棄。

支聯會的使命是什麽?「釋放民運人士、平反八九民運、追究屠城責任、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這是它的五大工作綱領。這些綱領有哪一項不是和中共對著幹的?

這是司徒華的風骨。今日能有幾人?

有人說他反對五區公投及支持政改是出賣民主,是他一生的敗筆,我不這樣認爲。司徒華一生對民主運動的投入和追求,不是只是說說的,而是他用行動證明出來的。而且這行動和堅持,維持了多長的時間。這是他的風骨又一表現。他真的要出賣民主,早就不當支聯會主席了。

司徒華不僅有風骨,還有格,是剛正不屈,堅毅不拔的性格。

六四學運領袖中,我最喜歡王丹,他有點似司徒華。無怪他這樣敬重司徒華,和香港政府定下三不條件,無論如何也要來香港送司徒華最後一程。司徒華能獲這麽多人,無分左中右派,的敬重,了不起。

司徒華了不起,還因爲他除了有骨和有格外,還有謀。他能把教協由無到有,建立起來,成爲今日香港最強大的工會之一,還把支聯會辦下來,二十一年來,贏得了市民的支持和捐款,有六百萬財政支持,有一班忠心的義工幫助,沒有紛爭,沒有醜聞,年年在維多利亞公園搞燭光悼念晚會,這樣的能耐,殊不簡單。

今年香港悼念六四之夜,將沒有了華叔的蹤影和聲音。想起,令人神傷。

一個堅毅,剛正,勇敢,有智有謀的人物,消失了。

一樣的美麗

剛知道昂山素姬可以重獲自由,感到很振奮和開心。昂山是我最敬仰的人。為了自己國家的人民和自由民主的抗爭,她放棄英國的家庭生活,回到緬甸。過去二十年,有十五年時間她都被軟禁在家或監禁。期間,丈夫逝世了,兩個兒子至今也二十多嵗了,大概只見過很短的時間。爲了理想,她選擇了孤獨。

看到她的最新照片,好像沒有怎麽老,仍是那麽美麗,美麗中透著堅毅。再見到她真好。

法新社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