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租公寓

城市的靈魂﹕記布誼諾斯艾利斯

有人說阿根廷首都布誼諾斯艾利斯是南美最美麗的首都﹐沒錯﹐布市的確很美﹔有人說﹐這裡既有拉丁文化﹐亦有濃厚的歐洲味﹔又有人說﹐有些東西是這個城市獨有的﹐例如探戈﹐都對﹐但依我看﹐都遠未觸到這個城市的靈魂。對﹐這個城市是有靈魂的。

我在布誼諾斯艾利斯住過兩個月﹐先後在市內四個不同地區租過公寓居住﹐有高尚住宅區﹐亦有平民區﹐在走路之間﹐抬頭之間﹐總算隱約窺見這個城市的靈魂﹐在它最高尚和最卑微的時候。

富人區的風景
我租住的第一個公寓座落在高尚住宅區Belgano—雖然是高尚住宅區﹐但在這個區只要花上五百美金左右,就已經可以租到很好的公寓,住足一個月。話說回頭﹐在這個區住的人打扮時髦﹐以青壯年人居多﹐大概屬新一代中產階級。區的外圍是一條名為Libertador的大道﹐車道有八條之多﹐寬闊有氣派﹐兩旁種植了繁茂的樹木﹐樹上黃色的小花經一夜晚風﹐早上起來一地秋黃。大道後面是延綿幾公里長的公園﹐滿是蔥綠的樹木和草地。

有錢人都愛養狗﹐卻無暇或懶得照顧﹐於是你會見到這個富人區常見到的奇景﹕一個年青人牽著十幾隻狗浩浩蕩蕩散步去。狗軍隊走過後﹐地面留下什麼﹖對了﹐狗屎。在富人區走路﹐路面的陷阱重重﹐除了路面有一塊街磚沒一塊街磚的,和市內其他地方沒有兩樣外﹐你還會輕易踩到狗屎。在這個城市和這個國家﹐沒人理會公共空間﹐經常見到店舖主人就這樣把垃圾由店內掃到街上。

布誼諾斯艾利斯就是這樣充滿矛盾﹐一方面﹐狗屎﹑殘破的路面可能和富人區的形象格格不入﹐另一方面則百份百反映這是有錢人地段﹐例如﹐精緻典雅的餐廳俯拾皆是﹐侍應一身制服﹐服務專業﹐食物精緻一流。

阿根廷文化受意大利影響特深﹐反映在食物上﹐阿根廷的三大食物—意大利粉﹑薄餅和牛扒—就有兩款源自意大利﹐另外﹐阿根廷人和意大利人一樣愛雪糕﹐且做得美味﹐雪糕店俯拾即是﹐由於焦糖是阿根廷人最愛的甜品﹐這裡的雪糕有一款焦糖雪糕﹐恐怕唯阿根廷獨有。

既然是富人區﹐居住的大廈自然講究﹐每座大廈不過十來層﹐推門進入後就是玻璃幕牆的堂皇小廳堂﹐裡面擺了一檯一凳﹐一盞座燈莊嚴地豎立在檯上﹐穿制服的護衛員端坐在桌後。每座大廈都有這樣一個護衛坐對門口﹐透過玻璃看著街外﹐一個護衛連一個﹐好像走進一個護衛城﹐夜晚走在街上﹐千萬雙護衛的眼睛伴著你行﹐又怎會不安心﹖這裡肯定是整個首都/阿根廷最安全的地方。有時我一個人晚歸﹐獨自從地鐵站步行十五分鐘回家﹐就全靠這座護衛城壯膽。

安全﹐綠樹成蔭﹐餐廳林立﹐狗軍隊浩浩蕩蕩步過﹐各式各樣提供舒適生活的店舖﹐咖啡座﹑雪糕店﹑理髮店﹑健身室﹑影帶店﹑水果店﹑意大利粉外賣店﹑超級市場等星羅棋佈﹐儼然是一個自足的世界﹐一切安好﹐整整有條﹐把外面的不安﹑躁動全隔開來。

至今仍記得二零零二年阿根廷發生金融危機﹐當地人湧向銀行提款﹐卻沒錢可提﹐在電視鏡頭下,他們激動﹑激憤。三年後來到這裡﹐積壓的怨氣沒有消解﹐遊行示威﹐罷工抗議無日無之﹐老師可以不理學子罷課兩個星期﹔影響市民生活的地鐵可以事先不作通知就罷駛﹐市民到了地鐵站才知沒車可乘﹐還一罷工就罷它幾日﹔收集垃圾的工人罷工﹔的士司機罷工﹔電話公司員工罷工……金融危機令這裡的人收入少了一半﹐國家負債纍纍宣佈不履行償還的責任﹐結果沒有人再肯在這個國家投資﹐沒投資﹐舊的繼續舊下去﹐新的永遠沒法來﹐有能力的人都想離開這個國家﹐沒能力的人只好計算著如何過日子。地鐵罷工的那幾日﹐在電視上看到一個女人﹐她去到地鐵站發覺罷駛﹐十分憤怒﹐因為她買了地鐵月票﹐如果她要改搭巴士﹐便要平白多付幾角錢。她說她每個月的支出都要計得一清二楚﹐即使是幾角錢﹐都很要緊。「我們是窮人﹐不是要我們改乘巴士就可以解決問題的。」 她動氣地對訪問她的人說。

貴族區的舊習氣
我住的第二個區叫Recoleta﹐亦是高尚住宅區。Recoleta自本世紀初以來便為貴族居住﹐格局有點似Belgano﹐但陳腐味濃得化不開。陳腐﹐因為這裡殘存的活力是由遊客撐起的﹐世紀繁榮過去﹐住在這裡的貴族世家已經以老人居多﹐在這裡出入的老婦臉上塗上厚妝容﹐身穿高雅的套裝﹐很富態。遊客都跑來這裡﹐是要追慕這裡的貴族氣﹐其中Recoleta墓園更是他們必訪之地。在這個墓園下葬的人非富則貴﹐包括佩隆夫人。當時社會的階級門第觀念極深﹐以佩隆夫人當年的身份和地位﹐死後要安葬在這個墓園﹐都要幾經波折,就因爲她的平民出身。

而這種看人低的習氣在我出入大廈時就最能感受到。在Belgano居住時﹐雖然是有錢人住的大廈﹐但進了升降機﹐同住一座大廈的人總會友善地和你打招呼﹐可能住的都是新一代中產階級﹐比較開放。在Recoleta住的這座大廈﹐居民進了升降機﹐不要說打招呼﹐連望你一眼都沒有。即使是同一層的住客﹐見到面﹐一聲招呼都不打就經過。我每次進出大廈﹐心情都變得和整座大廈一樣﹐陰陰沉沉。都怪當初匆忙才找上這裡的公寓居住。

探戈舊區
我住的第三個區叫San Telmo﹐這是個老區﹐亦是舊日探戈活動的中心地。今時今日﹐這裡設有不少探戈工作室傳授探戈舞技﹐並有不少專為遊客表演的場地。最著名的是在Dorrego Square舉行的週日藝墟﹐吸引各路人馬前來表演﹐其中不可缺的是街頭探戈表演。

區內遊客區的建築物很多都經過翻新﹐但在較外圍的地方,大廈破落﹐外牆滿是塗鴉﹐我住的公寓落在這邊緣範圍﹐旁邊便是座被用作青年旅舍的殘舊建築物﹐再旁邊是沒人住的薰黑舊居。公寓前躺著一條大馬路﹐高速公路凌空而過﹐就在這公路下住著幾個用紙盒當睡窩的流浪漢。每日進出﹐都見到他們。

有日從Dorrego Square走回家﹐穿過破落的街道﹐見到一個雙十年華女子蹲在一個樓梯口﹐腳邊放了個大背囊﹐她低著頭﹐悲傷的影子留了在路面。離她不遠處﹐一個男人光著上身﹐睡在破門深鎖的大廈台階。

因為遺失了旅行證件的關係﹐我需要拍半身照作補領證件之用﹐隨便問一間商店老闆﹐哪裡可拍照。他說﹐附近有一個這樣的地方。我循指示去到門口﹐發覺並沒有大門﹐只有一條陰暗的長走廊﹐我滿心狐疑走到盡頭﹐見到有個殘舊的玻璃櫃﹐後面豎了個紙屏風﹐上面掛滿陳年的合家和個人照。有一張紙條說﹐如沒人﹐可按鐘。我按了鐘﹐不久即走出來一個近五十歲的婦人﹐她的頭髮緊梳向後﹐很瘦﹐化了個很白的妝﹐嘴脣卻塗得紅紅的。我表明來意後﹐她要我稍等﹐當她從屏風後再鑽出來時﹐手中已經拿著部似寶麗萊相機的東西出來。我向她說﹐臉要佔相片三分之一位置﹐作申請護照用﹐她不斷點頭。

在玻璃櫃前有張油漆剝落的木凳﹐我坐在上面﹐以白牆為背景﹐拍了照。當她遞給我照片時﹐我無言以對﹕我的人頭大概佔相片的十分之一﹐相紙薄似蟬翼﹐顏色灰灰藍藍﹐完全是一張犯人照。

我付了三美金﹐拿走四張我不會用的照片﹐沒怨半聲就轉身走了。

我走過那條黑暗的走廊,想起的是女攝影師臉上的皺紋和她的白妝容。

平民區和拾荒者
我住的第四區叫Congresso﹐Congresso即國會﹐顧名思義﹐這個區座落著國會大廈。雖然這是國會大廈所在的地區﹐卻是個普通的住宅區。這個區薄餅店林立﹐我搬來這個區前的兩天﹐從報紙上獲悉﹐在一間有名的薄餅店前發生搶劫案﹐有路人受傷。

我沒有怎在意﹐依計劃搬入了這區居住 – 畢竟這裡是阿根廷﹐這種事不常有﹐但亦總會發生的吧。在我住的大廈對面行人路上﹐每到入夜﹐就會有一對男女拆開一袋袋的垃圾﹐選出可回收的紙盒和膠樽拿去賣。我深夜回家﹐總會見到他們在幾大袋垃圾中間忙著﹐他們離開後﹐那段行人路便會變成一個名副其實的垃圾崗﹐但奇怪的是﹐天亮﹐街上再度熱鬧起來時﹐垃圾會不見了﹐那段路面又會回復正常模樣。我好生好奇﹐打探之下﹐才知道是政府深夜派人清理。原來在阿國﹐這些撿拾垃圾維生的人到處都是﹐每當深夜﹐好多街角落都撒滿垃圾﹐烏煙瘴氣﹐雖然有居民抱怨﹐但政府並不阻止﹐皆因阿根廷近年出了個左派總統Néstor Kirchner﹐他說這些人是因為窮才去回收垃圾﹐把地方搞髒了﹐就由得他們吧﹐至少他們有生計可圖。這個總統亦夠良心和豪氣的﹗可惜,現在的阿根廷由他的妻子當政,並不受歡迎,搞到民怨沸騰。

在阿根廷的日子﹐總有很多事搞不清﹐總有很多問題想問﹐總發現矛盾﹐亦總發現驚喜。

在離開當日﹐我搭巴士去機場,上了車才發現不夠零錢付車資,車上的人竟然七湊八湊,幫我補足了車資。你說,我又怎捨得離開這個城市?在車上,我貪婪地用眼睛深深地吸納城中的風景。還未離開這塊土地,我已經在想念這個城市和它的靈魂。

 

以下是一些心得,謹供參考:

1. 厄瓜多爾是南美學西班牙文的聖地﹐便宜之外﹐當地人講的西語很清楚和標準﹐而且有不少學校供選擇。住在當地人家中﹐包早午晚餐﹐每日也不過十多美金。

2. 厄瓜多爾之外﹐可選秘魯和玻利維亞﹐兩個地方都有不少語言學校﹐其中數秘魯的學校較多和較有規模。

3. 阿根廷是一個多姿多彩的國家,在當地學西班牙文可以享受當地的文化和生活﹐但存有一個問題﹐就是阿根廷人的西班牙文發音非常「阿根廷化」﹐例如ll兩個字母在一起﹐他們會發類似國語「者」的音 ﹐其他講西語的地方卻是國語「熱」的音﹔文法上亦自成一格﹐例如「你」的變格是Vos﹐而不是西語世界流行的Vous﹐這用法除了阿根廷﹐就只有其鄰國巴拉圭使用。而且阿根廷的本土用語特別多﹐你在阿根廷學回來的西班牙文﹐可能不是很多人會明白。

4. 不要盡信學校的網站﹐最好親自到學校視察才決定報讀。語言學校報名很富彈性和方便,可以即時報名,即日或第二日就可以上堂,課程通常在每個星期的星期一開始。切忌在出發前報讀長課程和交付所有學費,到了學校發覺不喜歡,就壞事了。

5. 如果你決定在出發前選定學校,最緊要看學校的課程安排和課外活動。好的學校都會安排豐富的課外活動給學生,學生從中學到的可能比上堂還多。另外,最好向學校要舊生的聯絡方法,聯絡他們,看他們對學校的評價。學校一般都會徵詢了一些舊生的同意,可以傳遞他們的聯絡方法給你。或者在網上查看有關學校的評價。

 

第十章:遊學

五城六校故事 – 南美學西班牙文

為了遊學,我在南美三個國家五個城市,報讀了六間學校的西班牙文課程,遇到的事情令我驚嘆連連。

您可能不知﹐在南美有一個國家漸成為外國人學西班牙文的聖地﹐那就是厄瓜多爾。為什麼是厄瓜多爾﹖一是當地人講的西班牙文很清楚﹐容易學習和聆聽﹐二是當地學費廉宜﹐一個鐘頭的私人授課不過五六美金﹐相比於在西班牙正規學校動輒要十幾美金﹐這裡的學費實在便宜。

Quito

城市:Quito

在厄瓜多爾首都Quito的旅遊區﹐語言學校林立。我報讀了其中一間,選的是每日四小時的私人課﹐還以為會有至少兩位老師負責﹐結果是由一個男老師由頭教到尾。四個小時的一對一教授﹐可以想像﹐無論是對老師還是學生﹐該有多累。不過﹐在這裡有辦法﹐就是偷工減料。四個小時的課老師把一半時間安排作課外活動﹐例如去博物館﹐上了兩個小時的堂﹐他就和我坐公車去博物館﹐到了博物館﹐有專人用西班牙文講解﹐我的西班牙文水平那時只夠跟人打招呼﹐於是我跟著眾人聽講解﹐如墮五里霧﹔老師則跟在旁﹐閑散著。

有日﹐男老師上了兩個小時堂,就帶我在學校附近的街道走﹔另一日則是參觀附近的市場﹐這些活動其實就是課外活動﹐在正常的語言學校會安排給學生﹐但一定不納入課內時間。換言之﹐我雖然付四個小時的私人教授課﹐卻實際每日只上兩個小時的堂。在這間學校待了一個星期後我就離開了。

我滿心希望下一間語言學校會好些。

Quito舊城

新的學校也是在Quito,我的老師也是位男老師﹐老實說﹐從未遇到一個老師像他那樣糟的。我的上一個老師雖然是懶﹐但他教書的時候還是認真的﹐但這位男老師﹐卻是又懶又不認真。他可以一面教﹐一面肆無忌憚地打呵欠﹐而且是呵欠連連。更「妙」的是﹐當有同事或朋友在面前經過時﹐他總會適時知道﹐及時和他們打招呼微笑﹐每一次﹐我都驚訝於他的一眼關七及他低得不能再低的精神集中度。奇怪的是﹐他不認為自己有問題﹐當我急不及待要離開學校時﹐他還要我在他的紀念冊上留言﹐要我把他推薦給其他學生。竟有這樣不自知的人﹗

城市﹕Sucre

我報讀的下一間學校在玻利維亞的歷史文化古城Sucre。Sucre處海拔三千幾米﹐南美最古老的大學之一便設在這裡﹐這裡還是玻利維亞獨立革命的發源地。在這裡有兩三間語言學校,我報讀了其中一間。

我因為選了私人教授﹐被安排在下午上堂﹐老師是個長髮女子﹐戴黑框眼鏡﹐看上去不到三十﹐交談之下﹐才知道她已為人母﹐不過她從不提及她的丈夫﹐只說一個人照顧孩子﹐不教書的時候就在母親經營的旅館幫手。

她教書時表現的絕技﹐令我嘆為觀止。她可以一邊講﹐一邊不停地用手玩弄她垂至胸前的頭髮﹐有時﹐一雙眼就這樣緊盯著髮梢不放過﹐口繼續動著﹐我覺得她是和她的頭髮說話﹐而不是和我說話。

她後來對我說﹐她自小手就要動過不停﹐不是玩這就是玩那﹐不知是否她亦自覺不好意思﹐要向我說明一下。

城市﹕Cordoba

離開玻利維亞﹐我去到阿根廷的第二大城市Cordoba。雖然號稱為第二大城市﹐但城市其實很小。我在網上看到那裡有一間語言學校﹐自稱每年有學生幾百人﹐課外活動豐富﹐一個人在途上久了﹐很渴望有些團體活動﹐所以向這間學校報讀﹐而且申明想上團體課。學校回信說會儘量安排。去到學校﹐發覺學生可能有上百人﹐不過卻是來學電腦和英語的學生﹐事關這間學校並非專注於西班牙文教學﹐教外國人學西班牙文只是其中一個業務範疇﹐而且選擇來Cordoba學西班牙文的外國人實在不多﹐我在學校的那個星期﹐我是唯一一個西班牙語學生。我的團體生活夢自然成泡影。

有日我跟老師講,想有課外活動﹐老師說﹐我只學習一個星期﹐每日兩個鐘頭﹐還要從中抽時間做課外活動﹐恐怕時間不敷使用。我沒有再説下去﹐但心裡想﹐課外活動不是在課外進行的嗎﹖我沒有力爭﹐因為我知道這間學校只有我一個外國學生﹐根本不會搞什麼課外活動﹐學校網站說每星期有這有那的課外活動﹐說得美妙動聽﹐不過是在虛擬世界虛擬地說說而已。

於是我想﹐下一站是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有過輝煌的過去﹐人文氣息濃厚﹐應該找到一間較專業的學校吧﹖

城市﹕布宜諾斯艾利斯

因為網上有不少人推薦﹐我選了一間規模較小的學校就讀。學校設在一座大廈的一個單位﹐只有兩間課室。我參加的是團體課﹐被分派教我的是一個個子小的女老師。上課時間定在早上八時半﹐我的女老師會煮茶﹐上網﹐吃餅乾﹐說等另一個常遲到的同學﹐蹉跎至九點以後才施施然步入教室。堂上一個一個練習給你做﹐然後給你答案﹐有問題﹐她會解釋一下。本該小休十五分鐘﹐她會自動延至一個鐘。結果四個小時的堂我上了兩個小時不夠﹐而且上了﹐亦得益不多。填鴨式的教學,又能學到多少?

這間學校的問題是﹐主持人只是兼職管理學校﹐未上班前會回來學校一陣子﹐之後就會人去樓空。沒有專業管理﹐沒有監察制度﹐學生完成了課程後亦不會被要求填一份問卷,以評核老師的表現和課程的安排﹐但學校的網址和Cordoba的學校一樣做得非常專業﹐把學校描寫得專業認真﹐管理一流。過路的一不小心,很易掉進網上世界和現實世界的裂口。

我在想﹐會不會有天這裡的人做事認真點﹐國家的前途會好點﹖

我在Cordoba時和一個阿根廷家庭同住﹐女主人的爸爸在一間醫院當院長﹐她說他的爸爸在當院長的幾年間頭髮都白了﹐因為醫院要管理的事千奇百怪﹐令他疲於奔命﹐例如員工會偷醫院的東西﹐甚麼都偷﹐什麽人都會偷,包括做護士的會偷針筒和棉花﹐即使張貼告示以為警戒也沒用﹐他的爸爸單是花在阻止偷竊方面的時間就不少﹐更不要提日常醫院的管理。「在這個國家﹐沒有『公』的概念﹐上有政客名目張膽在貪污﹐把國家的錢財佔為己有﹐下有大衆在偷偷騙騙﹐把公共財產據為己有。」她說。 「這個國家的人需要換血﹐才可能徹底改變國家的命運。」她憤然地說。

一個國家的人如果沒有公的概念﹐又如何要求他們有專業的服務精神呢? 但禮失而求諸野。

神秘山谷

在厄瓜多爾最南省份Loja﹐有一個地方叫“Vilcabamba Valley”﹐意為神聖山谷。Vilcabamba是印加語﹐意為神聖。這個隱蔽在山中的「神聖山谷」﹐背後有段很深沉的歷史。。 話說印加皇朝被西班牙人消滅後﹐皇朝君主Manco Inca領導反抗運動﹐遭遇失敗﹐於1536年逃到道路不通的「神聖山谷」來﹐建起山城﹐領導對西班牙人的反抗運動﹐卻不幸在幾年之後﹐被受過他恩惠的人出賣和殺害。Manco Inca死後,「神聖山谷」的印加遺朝延續了二十六年﹐才被西班牙人摧毀。

神秘山谷

這段歷史令山谷倍添神秘,自此吸引不少浪者在此停留。

我來到「神聖山谷」﹐神秘感倒不大覺有﹐反覺得這是一片淨土﹐有與世無爭的寧靜﹐入村的路兩旁種植了一棵連一棵的樹花,花香樹影從人家的院子飄入眼簾﹐沿路花色和山嶺掩映出無限嫵媚。在一個貧窮之國﹐這裡真的似世外桃園。無怪這裡的居民很多都活超過一百歲﹐吸引不少科學家前來研究。在這樣一個世外的地方﹐我也嘗試找學校學西班牙文,結果讓我碰到一位我很尊敬的西班牙文老師Tenya。

Tenya來自西班牙﹐大學時期去德國攻讀德文﹐之後四處旅行和生活﹐體會到世界的貧富是如何懸殊﹐滿腔憤怒﹐從此身體力行﹐決定去落後國家生活。「我覺得富裕國家的過度消費是不對的﹐太過份了﹐世界其他地方有多少人沒得吃沒得住﹐我不想同流合污﹐寧願在這裡工作,交稅給當地政府﹐而不是給我在歐洲的政府。」 她很執著﹕「我覺得如果我還住在西方國家是犯了道德的錯。」

於是她選擇來到南美工作﹐教西班牙文。我遇到她時﹐她已經在厄瓜多爾教了四年書﹐剛由其他地方搬到這個山谷居住和工作。她住在一個農場上﹐不教書的時間﹐便務農, 培糞﹑施肥﹑播種﹑收割﹐樣樣都幹。

一個對道德這樣執著的人﹐對教學工作同樣有份執著。第一天上完課﹐她對我說﹐「明天我會準備得更好來上課的﹐今天是第一天﹐我不知您的情況﹐沒法好好準備﹐請原諒。」在南美讀過好幾間語言學校﹐她是第一個老師對我講這樣的說話。

我說我想讀西文詩﹐於是她找來詩人Anotonio Muchado的一首詩和我一起研讀﹕

Caminante
Caminante, son tus huellas
el camino, y nada mas;
Caminante, no hay camino;
se hace el camino al andar.

行者
行者﹐你的足印就是你走的路﹐
沒多沒少
行者﹐沒有路﹐
路形成於你行之時。

她就是一位行者。她問我﹕「你會留多少天﹖」「四天。」「我好想和你一起多讀幾篇詩。」她見我學得起勁,欣然對我說。

我每日跟她上三小時的堂,讀詩,賞詩,還閲讀安徒生童話的西班牙文版本。她的專注和專業精神令我欽佩,上堂時間轉眼就過。

告別時﹐她說離學校半哩路有個地方可以書換書﹐她現在就去那裡。我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她的頭像禾稈草似的一大把綑在腦後﹐一條長的浪人布裙繫在半身﹐踢著一對涼鞋﹐背著一個麻布背囊。她有壯健的行者身影。

 

第十章:遊學

西班牙Granada遊學

Granada在西班牙南部,是個大學城,只有二百幾萬人口, 立於山腳下。凡是小而美的,我都喜歡。我選了來這裡遊學,邊學西班牙文,邊體驗當地生活,在這裡我度過了人生最快樂的時光,但這段經歷的開始並不順利。

開始

我在一間叫Castila的語言學校讀西班牙語文,我是學校第一個香港學生﹐所以老師特別記得我。他們特別記得我還因為我去的時候正值二零零三年「沙士」(SARS﹐嚴重急性呼吸系統綜合症)蔓延時,香港人三個字猶如一道符咒,外面的人聽了都敬而遠之。

未爆發「沙士」前,我已計劃和安排好行程,連工作也辭了,飛機票更是訂好﹐就在上機前一天﹐我一直惶恐的心情終於應驗。學校來電郵,說學校的學生投票,以過半數通過,不同意我馬上去學校,要我先在西班牙其他地方停留兩個星期(「沙士」的隱藏期) ,「隔離」一下才到學校,但學校會在這段時間向我提供住宿津貼。

我雖然對這一個消息不感意外﹐卻不無不忿,健健康康的一個人爲什麽要遭人隔離,但工作已辭,計劃已定,我決定接受這個不無屈辱的安排。可不要因一時之意氣而失大,我唯有這樣安慰自己。

在出發前,我特別去買了馬奎斯的《愛在瘟疫蔓延時》來看,內心有種熱切的需要,想了解人遇瘟疫時會是何種心情。當然,這本書講的是愛多於瘟疫,把書看完了,心情並未平復。

隨著「沙士」的情況愈來愈明朗,死亡數字開始減少,恐懼亦開始消失。事過境遷,我去到學校時,沒有人再提起這件事,仿彿從沒發生過我被投票隔離的事。而我亦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畢竟我明白,恐懼乃與生俱來,在未明白真相前,人總有恐懼,有恐懼就有排斥和歧視,甚至迫害,歐洲歷史上發生的迫害女巫事件,就是在恐懼和無知下,人對人最殘酷的迫害。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又何足道。

話雖如此,我到了Castila後,有日一位金髮的荷蘭女孩,趁只有我和她倆人的場合,對我說,「你知嗎,投票當日我在場,我是支持你直接來學校的,我覺得他們這樣對待你是不對的。」

她的話雖然帶給我一點安慰,但我不會忘記被人歧視時那種惶恐不安的心情。我由香港搭飛機去馬德里,一直提心吊膽﹐在馬德里機場的入境櫃位前,心跳得最厲害,擔心被拒絕入境;入境沒事,輪到擔心入住的旅館因為我來自疫區而拒絕我入住。在告訴旅館的人我來自香港後,我直望著那人的表情,見到他沒有特別反應,才暗地裡放下心頭大石。那一刻,我真的感謝世上所有懷有善意的人。

這樣開始的旅程,誰會想到有這樣的結局。Castila這間學校決定隔離我,但偏偏是這間學校,讓我度過了人生最快樂的時光。

學校生活

學校座落在美麗的舊城區albayzin的半腰﹐週圍是蜿蜒的石階和白色的屋子。打開學校的門,左邊就是花園,種了好幾棵果樹﹐上課的中途,我們都在這花園小息。

學校的門口

學校還有個小酒吧,在小息時間開放,我們買了咖啡或茶﹐就拿到花園喝,在樹蔭下和老師﹑同學以西班牙文夾雜英文交談,講各自的經歷和上堂的事,陽光和煦,感覺正好。

每逢周五中午上完堂﹐這個小酒吧還會為學生準備西班牙著名的小點(tapa) ﹐和夏日水果特飲Sangria,我們常就這樣吃著喝著談著,幸福地迎來夏日的週末。

在學校搞的海鮮飯午餐聚會

我在Castila 讀西班牙文前後讀了四個多月﹐離開的時候已經基本上可以用西班牙文進行日常會話。學校的課程設計很好,每節課四十五分鐘,半日就是四節課,四個老師分別負責四節課,每節課各有側重,上課時間轉眼就過去。

課餘,老師和學生打成一片﹐大家不分種族,不分膚色,不分年紀,相處融洽,學校儼然就是一個國際大家庭。有日,老師帶我們去看鬥牛,我們都約定穿黑色的衣服,帶隊的女老師特別準備了紅色康乃馨花給女孩子,我們女的各人都戴一朵在頭上,然後浩浩蕩蕩搭車去鬥牛場,一路上,我們女的特別興奮,只因頭上戴的鮮花。

在鬥牛場的看臺,老師隨著場内的氣氛轉向高潮,很嫺熟地和場内的本地人一起大叫Bravo,老師叫,我們就跟著叫,仿佛已經很能融入當地的文化,別有一番滿足感。

我們還一齊去踢足球﹐看電影,看佛蘭明哥,去酒吧。週末的例牌節目是跳舞,老師領著我們去的士高,常跳到凌晨一兩點﹐然後踩著夜色歸家。

去附近的Sierra Nevada遠足,看如此特別景致

對了,周末,還有遠足活動,到附近的城市和村落遊覽,或者學校組織燒烤會,又是一場歡喜。

夏季舞出佛蘭明哥

這樣多課餘節目,最好玩和難忘的,是Granada在六月舉行的國際音樂舞蹈節,由於Granada是佛蘭明哥(Flamenco) 表演藝術的重鎮,這個音樂節自然以佛蘭明哥音樂和舞蹈為主打。

在一個月內,琳琅滿目的佛蘭明哥表演任你看個夠,而且表演水準一流﹐有室内的,更有在花園和廣場,甚至在Granada的名勝la Alhambra皇宮的空地舉行的。某個晚上,老師帶領我們去到露天廣場看表演,表演台設在教堂前,曼妙的舞蹈身段,鞋跟奏出來的節奏,Ole﹑ Bravo的讚美之聲﹐夜空下,我們和周圍的人同陶醉在一種迷人的氣氛中。廣場上,坐的站的,溢滿了人。Granada的夏日特別有魅力,還因爲有夏日節 (Summer Fair)。夏日節期間,市中心搭起帳篷﹐舉行佛蘭明哥舞蹈表演,當地女人以佛蘭明哥特有的紅妝打扮出席,搖紅色的紙扇,頭簪紅花。最有特色的是在市郊建起一個有幾個足球場那樣大的遊樂場,裡面架起很多帳幕。不同的聯誼會﹑社區組織,各佔一個帳幕,提供飲料和食物,一邊聯誼,一邊放音樂讓人唱歌跳舞;不同的帳幕各有精彩,任君選擇。整個場地越夜越美麗。

聲音的國度

Albayzin有很多這樣的小廣場,最愛在這裡的餐廳流連

我的學校在舊城區albayzin,我住的地方亦是在albayzin。房子高五層,建在一條石階斜坡上。我住在二樓,起居室的一邊有偌大的窗子臨街。我常坐在窗臺上,鳥瞰四周環境,看對屋的椰樹﹐看街下走過的男女,看拐角處的灰黃街燈,特愛天黑之後坐在窗口,因為窗邊總掛著一輪或一圈的明月。我住的這房子真的很特別,可以接收到不同的聲音:有時是噠噠噠有節奏的佛蘭明高跳舞聲,大概是附近有個舞蹈室;還有交響樂、西班牙情歌和佛蘭明高音樂,事關住所的後面就是鄰居的窗戶,鄰居在窗口用白紙寫了:如果音樂太嘈吵,讓我知。既然所選的都是好音樂,我當然沒有抱怨的理由。

從窗口,還可以聽見從街角不遠處傳來的吵鬧聲和音樂。街角,是嬉皮一族常聚集的地方,他們聚在一塊,總會玩音樂,玩得最多的是吉他。Albayzin的可愛,大概就在於它容得下很多選擇不在世界核心生活的人在這裡流連。

街角的塗鴉,就在住的地方拐角處

在Albayzin住,還會聽到久違的呼喚聲。

Raul一定是個在西班牙很普遍的名字,我的西班牙語老師就叫Raul。有日,我聽到窗下有兩把聲音大叫Raul,好像是衝著我住的地方來,還沒理清是怎麼回事,已經聽到一把男聲從樓上回應,他一定就是Raul了吧。原來我住的地方有個叫Raul的男孩,他的朋友來找他,就這樣放開喉嚨叫上去。

三把聲音就這樣樓上樓下地對講,響個不停。最後叫Raul的鄰居落了樓,和兩個朋友一起離開,一切才轉歸平靜。

其實我住的房子有門鈴的,但Raul的朋友喜歡直接,他們選擇呼喚,痛快地親切地叫出朋友的名字。

在Albayzin,新的,舊的,邊緣的,核心的,有趣沒趣的,同時並存。就是這樣好玩。

在Albayzin,還可以看到Granda著名景點 la Alhambra皇宮的落霞景色,寧靜,莊嚴

 

第十章:遊學

遊學女性研究

八十年代,女性主義學說開始登入學術殿堂,成為一門學科,由街頭抗爭至躋身學府成為教研的對象,一方面反映了女性主義戰鬥力的減弱,另一方面卻提供了一個機會給我這樣的人和女性主義沾上邊。

九三年,決定去外國讀書。在翻查資料時,見到有間英國大學提供「女性主義」課程,課程是跨學科的,結合了社會學、文學、歷史,對這些學科都感興趣,加上課程大綱說是探究女性主義學說,討論女性身份問題,我當時正在感情路上迷惘,對於兩性關係有說不出的滋味,看到這些介紹,心嚮往之。

當時英國僅有兩間大學提供女性研究的課程,我選擇的是南部一間大學﹐離倫敦兩個多小時火車。懷著忐忑的心情,我到了學校。忐忑是因為對女性主義的學說幾乎一無所知,不知同學老師是何方神聖,會否都是臭駡男人的激昂女權分子,我成了她們中間最「不長進」的人?

在宿舍安頓不久,聽到消息,說有個從加拿大來的同學已經到了,想和我見面。聼了之後竟然有點擔心,怎麼這樣熱情,女性主義講姐妹情,我可還未有這般胸懷,她見了我這個人會不會失望透頂的?

我讀的是全日制課程,班上只有五個同學,我是唯一一個亞洲人,其餘來自加拿大、希臘及突尼西亞,還有一個英國本土的女孩子。有時我們會和兼讀的英國同學一起上堂,她們的年齡由二十出頭到近五十歲都有。班上是清一色女子,老師亦是女的,來自文學院的最多,也有來自歷史系和社會系的。

那個抵埗後即想同我見面的同學來自加拿大,她來到後不久就說感到失望,我可能是令她失望的原因之一吧,但她更大的失望相信來自課程和老師。教我們的老師大部份都是彬彬有禮、溫文爾雅的,可能都是文學院出身吧,沒有女性主義者的激烈性格,印象中只有一位來自社會系的老師作風悍猛,負責講授藝術和女性的關係,她講話直率有力,每當說到大學對女性主義這門課不重視,及女講師在校內的地位,她就會很憤慨,冷嘲熱諷。

我這位加拿大同學是一部戰鬥機,言談間都是男性社會如何對女性迫害,她又認爲堂上講的內容偏重於從文學素材看女性形象的塑造,不夠火力,於是上了一個學期就歸國去也,連再見也沒說一聲,第二個學期上堂不見她的蹤影,才知她走了。

不要以為班上的同學個個都像她,她似乎是唯一一個是這樣強悍的,例如那兩位來自希臘和突尼西亞的同學便打扮入時,女人味十足,樣子還蠻標致,說話亦溫溫柔柔的。至於那個讀全日制的英國同學,很少說話,上完堂就一縷煙溜走,說要賺外快交學費。

當然,既然是上女性研究的堂,來上堂的人多少都有點女性主義意識的。記得有次上導修堂,討論到女性的身體,一位留著長卷髮、身材高挑、面貌娟好的英國同學首先發言,她說以前她是剃腳毛的,但現在不了,男人不剃腳毛,為甚麼女人剃?說得滿座的人都在點頭。每當出現這種景況,我就覺得窘,因為自己從來沒有做過類似「偉大」的決定,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但又不完全有道理。

那一年的時光半通半透的,第一次直視女性身份,有力不從心的感覺,很重的無力感。

那年還認識了三位分別來自中國、台灣和香港的男性朋友,課餘常聚在一起聊天,來自台灣的朋友最口沒遮攔,動不動就拉扯到女性身體曲線上,令我好不尷尬,自己是座中唯一的女性,想反擊,卻無力,不反擊又覺得對不住眾姐妹,有次香港的朋友看不順眼,點了我的死穴,說:「嘿,你是學女性研究的呀!」

女性身分之外,我還背負一個種族的身份,事關班上只有我一個是亞洲人,而英國人在心底其實是自視很高的民族,那個說不剃腳毛的女子,就似乎不怎麼把我放在眼內,放學回家的路上,我走在前,她越我而過,招呼也不打一聲,我當時覺得有點掃興,怎麼讀女性主義的人這樣不講姐妹情?我也明擺著不理她,不知緣何,隔了段日子她竟然主動和我說話。

半通半透中,有時也會看到曙光。我住在大學宿舍,宿舍其實是一棟古舊的木造房子,我住閣樓,入門口要低著頭,否則會撞到門楣;門的對面放了張床,和床對角的位置則是我至愛的地方,一個木框窗口,足有一個人高,窗前放了張書檯,我就是在這裡看書寫東西的。窗外有棵濃密的大樹,婆娑的樹影掩映窗口,秋意濃時,樹葉變黃,夾點點紅,有化不開的閑愁。

這個窗和這棵樹陪我度過了年半的時間,其間讀了不少有關女性主義的理論和文章,當中不乏令我覺得如雷貫頂,恍然大悟的論述,例如有論到普羅小說如何將羅曼蒂克總是塑造成男女間的事,把同性之間可以擦出的火花抹殺;以及我們的歷史書如何總是從男性角度書寫,在汪洋歷史之中只講男性在意的皇朝興衰、戰爭成敗,把女性思維和活動擯棄在外,這些我都覺得很新鮮,很有意思。

由女性以至人在社會的身份制約,聯想到自己可以走出捆綁規範,覓到自由的天地,內心不禁泛起喜悅,興之所至,把書放下,繞著狹小的房間踱起步來。

現在,雖然女性身份的迷思仍有來襲的時候,但半透半明已經換成大透大明了,早聽到個人的呼喚,也早有清爽自在的肯定。那個閣樓,偶然想起,仍然懷念,那裏有窗內開悟的喜悅、窗外流轉的四季風景,照見的是今日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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