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事' ↓

走過巴基斯坦﹕身為一個女子﹐從未感如此絕望過

Photographed with two girls from a village near Hunza, Pakistan. How nice to mix with girls only in this country.美國攻打阿富汗塔利班政權之初,有個巴基斯坦地方常在傳媒上出現 – 白沙瓦。這個地方聚居了逃到巴基斯坦的大部份阿富汗人,亦成了採訪阿富汗新聞的外國記者的駐地,開戰後,這裡聚集的記者就更多了,由這裡發出去的新聞源源不絕。

初聞「白沙瓦」,人被勾著似的,找英文報紙對照,恍然而悟,真的是一九九五年踏足的地方,一個本以為微不足道的地方,日後竟然因為美國奉反恐怖之名開戰而上了新聞。

在報紙電視上,白沙瓦是和戰爭、示威有關的,但於我,卻是有關別的……

九五年夏,歲月正青蔥,隻身來到巴基斯坦旅行。因為是伊斯蘭國家,而自己是女性,心情戰戰兢兢,患得患失。

先在Lahore、伊斯蘭堡這些大城市落腳,買了條頭巾,把頭和臉圍起來,走在路上,步履還算輕快。

但愈向北走,步履愈見沉重,來到白沙瓦後,情況已變得吃不消……

白沙瓦是西北前線省(North West Frontier Province)的省會,因為離世界有名的山道Khyber Pass只有11哩,吸引不少遊人前來。這裡的手工藝亦很有名,沿街有不少售賣銅器和銀器及珠寶的店舖。

在白沙瓦住的以Pashtun人為主。Pashtun人被視為世界最大的部族之一,祖先世代耕種放牧為生,性格勇悍好戰,有好客的美譽。但傳統是會遺落的,過程中還會滋生醜惡:臭名遠播的塔利班政權主要由Pashtun人組成,而我在白沙瓦的遭遇亦難令我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Pashtun人既然好戰,愛馱槍是自然的事,雖然政府不鼓勵,但白沙瓦離管治中心遠,政府鞭長莫及,不少人仍愛馱著槍四處走;偶然會見到女的在街上走,但都是拖著孩子,身邊有男人伴著的,整個鎮彌漫一股「雄風」。

在來白沙瓦的車上認識了一個在喀什米爾當兵的軍人,他知道我第一次來這個地方,堅持下車後送我到旅店,這個美意我當然樂於接受,但在車上有說有笑的我們,一下了車,鎮上的氣氛著魔似的馬上令我們變臉,在往旅店的路上,他走在前,我走在後,互不相識似的,不知怎的,內心亦實在怕別人以為我們相識。

抵達旅店,旅店的人初時以好奇的眼光打量我和他,似乎想探究我們的關係,等這個朋友離開後,就以色迷迷的眼光在我身上轉。他不停的介紹城中名勝,說這說那,最後繞到一個事情上:Pashtun人有一套按摩法,可解我長途疲勞的。之後愈往北走,幾乎所有入住的旅店,都有旅店的男人向我兜說,他們族人最擅長按摩,問我要不要。

第二日離開酒店,把鑰匙還給酒店的人,正轉身離開,冷不防給人用力在臉上捏了一下,然後是一聲「goodbye」,一時之間不知發生何事,等清醒過來後,人已踏出旅店,真想走回去掌那人一巴掌。為了這欠的一巴掌,我責怪了自己好幾日。

初時無法明白這針對外來女子的「色情事業」怎會在巴國,尤其是保守的北部萌芽生長,後來想多些,又和路上遇到的外國女子談起,慢慢理出個頭緒:他們不敢碰本國的女人,唯有將非份之想投射在外來女子身上,加上他們不容本國的女人四處走,見到外國女子四處走,就以為她們是不正經的人,於是肆無忌憚向她們動手動腳。

但白沙瓦的經歷還只是個開始。離開白沙瓦,我搭公車前往下一個目的地,同在西北前線省的Swat Valley。聽說那裡有北部最美的山谷景色,綠意盅然,是當地人的度假聖地,所以決定去看看。

在白沙瓦車站上了車,我被安徘坐在優等座-司機旁的位置。司機旁有兩個座位,我先來,揀了近窗的位置,這時管車的人走過來向我嘀咕,叫我付兩個人的車費。我問他原因,他說因為我是女人,他們不方便安插一個男人坐在我旁邊,位置既然因為我而騰空,所以我要付兩個座位的價錢。這對於我簡直是荒謬透頂的事。「那是你們的問題,我只會付我坐的位的錢,」我對他們說。他們奈我不何,最終還是土頭土腦安排了一個男人坐在我身邊 - 沒法,為了那個座位的錢,犧牲一點宗教精神就算了,反正我只是外來女子,不傷干。也難怪,全車只有我一個女乘客,這裡要找一個出遠門的女人比登天還難。

Swat Valley的重鎮是Mingora,車站好不熱鬧,一輛輛的小型客車橫七豎八停在空地上,穿著長袍的男人一堆堆圍住車,或在閑聊,或在等上車,放眼望去,竟是清一色穿著灰白色系列長袍的男人,名副其實的男兒國!眼睛自出生那刻起已慣了兩性並存的世界,這個男兒國一出現,我是既驚且惶,想掉頭就走,但沒有退路呢。

幸好我落腳的地方就在車站的對面,這是一幢三層樓高的建築,接待處的人見到有個東方女子走過來,遠遠已把我盯住,一直盯到他眼前,他第一個問題是「你一個人嗎」?第二個問題是「你結婚了嗎」?第三個問題是「為甚麼不和你丈夫一起」?第四個問題是「哪個國家的人」?第五個問題是「來這裡做甚麼」?我已特別在右手無名指上戴了隻戒指,刻意在他面前揚起又放下,編造了個已婚婦人暫時和丈夫分開,丈夫在下一個站等候的故事。但他對於我可以「貪圖享樂」,拋開丈夫來到這裡觀光,似乎很難理解。

應付完酒店的人,就像打了一場仗,踏入房間,馬上把門從裡面鎖上,將窗關好,窗簾布拉好,然後才放心躺下。這個大封閉世界裡架構起的小封閉世界,頓令我找到安心立命之所似的,原來封閉的世界可以帶給人心靈如此妥貼的感覺。

樓頂的風扇吱吱地在轉,車站的暄囂透過牆壁傳過來,躺在床上,時空交錯,不知身在何處。

已經是下午兩點鐘,肚子開始打鼓,整日都未吃過東西,看來我盡管萬般不願,亦非要到男兒國走走找點食物填肚不可。

街上呈現一幅一團和氣的男兒圖,有手拖手歡歡喜喜走過的,有見面握手言歡的,有分手時親切擁抱的,我的出現似打亂了這裡平靜幸福的生活,可能正是這個原因,他們紛紛放慢腳步看我,或乾脆停下向我行注目禮,步過了,還一步三回頭地回望,我真想找個地洞鑽,確確切切地需要。

途中和獨遊的外國女子聊起,大家半開完笑說,有誰失去自信,一定要來巴基斯坦北部旅行,每日都這樣多人注視你,信心一定大增。

遠遠見到一個似餐館的地方,正想走近,但餐館坐著的人同一時間目光一致的望向我,那銳利的眼光,不費吹灰之力已把我彈回去,我恨自己軟弱,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下一次見到餐館,管他,定要走過去,又見到餐館了,於是鼓起勇氣走近,但團結就是力量,我還是再一次被群眾鋒刃的眼光打敗。

太陽有恃無恐地照在身上,身心焦灼,盲目地在鎮上走了不知幾許,終於在一間有點格調的酒店餐廳坐下-餐廳裡只有兩個男人在電視機前看衛星電視,他們懶得理我。我記得那餐吃的是炸薯仔拌麵包,吃下去時甜在口中,苦在心中。

我問酒店的人,怎麼街上見不到女人,他說這裡的女人是不出外的,去街市、商店購物這些別的地方一般由女人做的事,在這裡都由男人做。所以街上很少見到女人。

第二日我一早起床,坐第一班車離開。車前行了幾分鐘,還在Swat Valley的範圍,我終於見到一直很渴望見到的人-黑罩衣由頭遮到腳、連眼也不露的女人。六月,艷陽高照,日間氣溫高達攝氏四十度,這樣的長衣蔽體,還是吸熱的黑色,我穿一身輕薄白衣都熱得發昏,可想像在那密實的黑色罩衣下有多熱,我的怒火砰然燒起,再想起過去兩日的遭遇,更是燒得熊熊的,不過卻疑惑:該向誰燒呢?

為甚麼有一團黑色蜷縮一角?那邊還有另一團,同樣蜷縮一角,我有點難以相信這個要「保護」女人的國家竟然容讓女人「拋頭露面」求乞,而且在短短的兩三分鐘之內,就給我看到了兩個。

其實這現象不難解釋,女人要依賴男人,當女人依賴的男人離開了或是過世了,她沒謀生能力,可以選擇的就只有求乞一途。

離開Swat Valley,我上了中巴公路,在踏入中國邊境的一刻,同車的幾個外國女子都不約而同歡呼起來:「我們離開巴基斯坦了!」車上有男有女,只有我們這些女的在喊。

想念娟

和娟認識總有十幾年了–原來已經十幾年了﹐時間好像從手指間流過那樣快。早陣子因為工作關係在國內杭州居住。住的地方附近有間麵館﹐叫“慧娟”﹐正好是阿娟的名字。那段日子常想起她。

我和她在尼泊爾碰到的﹐她是新加坡人﹐因為要自組團才可以由尼泊爾過境去西藏﹐我們因這個“便”便認識上了﹐此後有半個月時間我們一起遊西藏﹐住便宜的旅館﹐看藍的天﹐美的湖﹐挨寒冷的天氣。在首都拉薩我們五六個途上認識的朋友一起過了有生以來最冷的聖誕節﹐室內沒暖氣﹐在零下的氣溫﹐即使打著邊爐﹐舉杯慶祝的手還是震著的。

之後幾年的時間﹐我和娟一年才通信一次﹐但那份心心相印的感情難以言喻。我覺得她是我特別的朋友﹐她亦如此視我。

兩年前﹐年屆四十的她﹐辭了她厭倦的高薪公關工作﹐決定從頭做起﹐去做護士。她離開她的丈夫和母親一個人去到澳洲讀護士課程。那兩年的生活﹐她告訴我﹐很平靜﹐很幸福。她後來回到新加坡﹐說很不適應﹐然後她開始找護士工作﹐所得薪水比她以往賺的少得可憐﹐還要面對母親不解的質問﹐旁邊人的壓力﹐生活因薪水低而有的壓迫感。

我已經年多沒有她的音訊了。真的想念她。

她好勇敢﹐是不是﹖

在神聖山谷遇上她 -厄瓜多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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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厄瓜多爾最南省份Loja﹐有一個地方叫“Vilcabamba Valley”﹐Vilcabamba是印加語﹐意為神聖。別小看這個隱蔽在山中的「神聖山谷」﹐它兼具古代和現代的傳奇。 話說印加皇朝被西班牙人消滅後﹐皇朝君主Manco Inca領導反抗運動﹐遭遇失敗﹐於1536年逃到道路不通的「神聖山谷」﹐建起山城﹐繼續領導對西班牙人的反抗運動﹐卻不幸在入谷後八年﹐被受他款待的西班牙逃犯出賣遭殺害。Manco Inca死後﹐在「神聖山谷」的印加遗朝延續了二十六年﹐才被西班牙人摧毀。 「神聖山谷」見證了印加人由輝煌走到末路﹐與命運對抗的歷史﹐亦見證了歷史的血腥與人事的叛逆﹐弔詭的是这个世外桃園般的山谷竟是這种种浩劫争夺的發生场所。可能因此之故﹐這個山谷被說成神秘不可測﹐吸引不少浪者在此停留。這裡的旅店命名很體現了一點這種氛圍﹐有間旅店就叫Secret Garden。 我來到「神聖山谷」﹐神秘感倒不大有﹐反實實在在覺得這是一片淨土﹐有與世無爭的寧靜﹐入村的路兩旁種植了一棵連一棵的樹花﹐花香樹影從人家的院子飄入眼帘﹐沿路花色和山嶺掩映出無限暖意和嫵媚。在一個貧窮之國﹐這裡真的似世外桃園﹕這裡的居民很多都活超過一百歲﹐吸引不少科學家前來研究。 

就是在這樣一個世外桃園般的地方﹐我碰到了一位「世外高人」﹐我的西班牙文老師Tenya。 

Tenya來自西班牙﹐大學時期去德國攻讀德文﹐之後四處旅行和生活﹐體會到世界的貧富是如何懸殊﹐滿腔憤怒﹐從此身體力行﹐決定去落後國家生活。「我覺得富裕國家的過度消費是不對的﹐太過份了﹐世界其他地方有多少人沒得吃沒得住﹐我不想同流合污﹐寧願在這裡工作,交稅給當地政府﹐而不是我在歐洲的政府。」 她很執著﹕「我覺得如果我還住在西方國家是Morally Wrong的。」

於是她選擇來到南美工作﹐教西班牙文。我遇到她時﹐她已經在厄瓜多爾教了四年書﹐剛由其他地方搬到這個山谷居住和工作。她住在一個農場上﹐不教書的時間﹐便務農, 培糞﹑施肥﹑播種﹑收割﹐樣樣都幹。 

一個對道德這樣執著的人﹐她對教學同樣有份執著。第一天上完課﹐她對我說﹐明天我會準備得好好來上課的﹐今天是第一天﹐我不知您的情況﹐沒法好好準備﹐請原諒。在南美讀過不下五六間學校﹐她是第一個老師對我講這樣的說話。我說我想讀西文詩﹐於是她找來詩人Anotonio Muchado的一首詩和我一起研讀﹕
 
Caminante
Caminante, son tus huellas
el camino, y nada mas;
Caminante, no hay camino;
se hace el camino al andar.
Al andar se hace camino
Y al volver la vista atras
se ve la senda que nunca
se ha de volver a pisar.
Caminante, no hay camino,
si no estelas en la mar.

行者 
行者﹐你的足印就是你走的路﹐

沒多沒少 
行者﹐沒有路﹐

路形成於你行之時。 
因行﹐路成﹐

當你回首﹐ 
你望見你不會再走的路﹐

行者﹐沒有路 
僅有大海泡沫的一條路徑

她問我﹕「你會留多少天﹖」「四天。」「我好想和你一起多讀幾篇詩。」「我也是。」

我每日跟她上三小时的堂,她的专注令上堂时间如水般滑过﹐轉眼就過去。

臨走時﹐她给我影印了好几页安徒生童话故事﹐讓我在旅途上阅读。

告別時﹐她說離學校半哩路有個地方可以書換書﹐她現在就去那裡﹐我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她的頭像禾稈草似的一大把綑在腦後﹐一條長的浪人款的布裙繫在半身﹐踢著一對涼鞋﹐背著一个麻布背囊。她有壮健的行者身影。

 

那年讀女性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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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女性主義學說開始登入學術殿堂,成為一門供教授的學科,由街頭抗爭至躋身學府成為教學的對象,一方面反映了女性主義戰鬥力的減弱,另一方面卻提供了一個機會給我這樣的人和女性主義拉上一點邊。 

那年為九三年,想去外國讀書,在翻查資料時,見到有間英國大學提供「女性主義」課程,課程是跨學科的,結合了社會學、文學、歷史,對這些學科都有興趣,加上課程大綱說是探究女性主義學說,討論女性身份問題,我當時正在感情路上迷惘,對於兩性關係有說不出的滋味,看到這些字,怦然心動。 

當時英國僅有兩間大學提供女性研究的課程,我選擇的是南部一間大學﹐離倫敦兩個多小時火車。懷著忐忑的心情,我到了學校。忐忑是因為對女性主義的學說幾乎一無所知,並非甚麼女性主義者,不知同學老師是何方神聖,會否都是臭賣男人的激昂女權分子,我成了她們中間最「不長進」的人? 在宿舍安頓不久,聽到消息,說有個從加拿大來的同學已經到了,想和我見面。心裡有點擔憂,怎麼這樣熱情,女性主義講姐妹情,我可還未有這般胸懷,她見了我這個人不是失望透頂嗎? 那一年班上全日制的學生只有五個同學,我是唯一一個亞洲人,其餘來自加拿大、希臘及突尼西亞,還有一個英國本土的女孩子。有時我們會和兼讀的英國同學一起上堂,她們的年齡由二十出頭到近五十歲都有。班上是清一色女子,老師亦是女的,來自文學院的最多,也有來自歷史系和社會系的。 

那個抵步後即想同我見面的同學來自加拿大,她的確是感到失望,我可能是令她失望的原因之一,但她更大的失望相信是來自課程和老師。教我們的老師大部份都是彬彬有禮、溫文爾雅的,可能都是文學院出身吧,沒有女性主義者的激昂性格,印象中只有一位來自社會系的老師作風悍猛,負責講授藝術和女性的關係,她講話直率有力,說到大學對女性主義這門課不重視,及女講師在校內的地位,她就會讓言語放縱起來。

我這位加拿大同學一樣的戰鬥格,言談間都是男性社會如何如何對女性迫害,堂上講的內容很多都偏重於從文學素材看女性形象的塑造,她覺得不夠火力,於是上了一個學期就歸國去也,連再見也沒說一聲,第二個學期上堂不見她的蹤影,才知她走了。 

不要以為班上的同學個個都像她,她似乎是唯一一個同學是豪氣干雲的,那兩位來自希臘和突尼西亞的同學便打扮入時,女人味十足,樣子還蠻標致,說話亦溫溫柔柔的。至於那個讀全日制的英國同學,很少說話,上完堂就一縷煙溜走,說要賺外塊交學費。 

當然,既然是上女性研究的堂,來上堂的人多少都有點女性主義意識的。記得有次上導修堂,討論到女性的身體,一位留著長卷髮、身材高挑、面貌娟好的英國同學首先發言,她說以前她是剃腳毛的,但現在不了,男人不剃腳毛,為甚麼女人剃?說得滿座的人都在點頭。每當出現這種景況,我就覺得窘,因為自己從來沒有做過類似「偉大」的決定,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但又不完全有道理。

那一年的時光半通半透的,第一次直視女性身份,有力不從心的感覺,很重的無力感。 

那年認識了幾個來自中國、台灣和香港的男性朋友,課餘常聚在一起聊天,來自台灣的朋友最口沒遮攔,動不動就拉扯到女性身體曲線上,令我好不尷尬,自己是座中唯一的女性,想反擊,卻無力,不反擊又覺得對不住眾姐妹,有次香港的朋友看不順眼,點了我的死穴,說:「嘿,你是學女性研究的呀!」 

女性身分之外,我還背負一個種族的身份,事關班上只有我一個是亞洲人,而英國人在心底其實是自視很高的民族,那個說不剃腳毛的女子,就似乎不怎麼把我放在眼內,放學回家的路上,我走在前,她越我而過,招呼也不打一聲,我當時好不氣憤,怎麼讀女性主義的人這樣不講姐妹情?我也明擺著不理她,隔了段日子她竟然主動和我說話,氣才算下了點。 

半通半透中,有時會看到曙光。那年我住在閣樓,入門口要低著頭,否則會撞個正著;門口正對著床,和床對角位置的是我至愛的地方,一個木框窗口,足有一個人高,旁邊放了張書檯。窗外是一棵很高很大的樹,對了它年多,都不知它的身份,婆娑的樹影點影著窗口,秋天時樹葉變黃,夾點點紅,秋意濃,有化不開的閑愁。 

在這間房我度過了年半的時間,讀了不少有關女性主義的理論和文章,當然,有文章是立論偏頗的,卻不乏具創見和視野的思維,對當時的我是如雷貫頂,直插靈魂,其中有論到普羅小說如何將羅曼蒂克總是塑造成男女間的事,把同性之間可以擦出的火花抹殺,以及我們的歷史書如何總是從男性角度書寫,在汪洋歷史之中只講男性在意的皇朝興衰、戰爭成敗,把女性思維和活動擯棄在外等。

想到女性以至人在社會的身份制約,於是想到自己可以走出捆綁規範,覓到自由的天地,內心竟泛起喜悅,覺得自己開悟一般,禁不住把書拋下,繞著狹小的房間踱起步來。 

七八年過去了,半透半明已經換成小透大明了,女性身份的迷思仍有來襲的時候,但清爽自在的肯定,我知道是我的呼喚。那個閣樓,窗內開悟的喜悅,窗外貼上的四季風景,早已掩映在光陰下,遺落在倥傯中,偶然翻開,才驚覺曾有久遠曾有喜悅,亦照見了今日的我。

保護乳房

一個星期前去驗身﹐醫生說我左邊的乳房好像有硬塊﹐要我去照乳房造影和超聲波。我聽了很是不安。

兩日後去一家私家診所﹐結果馬上有……是……

沒事﹗我如釋重負。

如果我真的有乳癌﹐那會是怎樣的光景﹖……

雖然結果馬上知﹐但乳房造影和超聲波檢查的照片和報告則今天才去取。

回家的路上﹐我再次慶幸自己暫時不是乳癌受害者。經過這一事﹐更加醒覺檢查乳房的重要。女性四十歲前一定要做一次乳房造影﹐年紀愈大﹐照的次數就應該更頻密。各位姐姐妹妹謹記﹗

一個美國女人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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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思艾利斯認識她。我們在同一間語言學校就讀﹐彼此最談得攏 , 慢慢成了好朋友。她是美國人﹐看上去三十出頭﹐但近看﹐眼角稠密的皺紋透露了她風霜的歲月。她在日本和德國生活過多年﹐以教授英文維生﹐兩年前回到美國進修﹐讀宗教學﹐在學時認識了來自阿根廷的現男友。本希望男友在美國找到工作﹐一起在美國生活。奈何男友在美國找了一年工作﹐都沒結果﹐只好回到阿根廷。於是她亦跟了他來到阿根廷。

在阿根廷找工作亦不容易﹐ 2004 年的失業率估計為 15% ﹐還好﹐她的男人回國後不久﹐即在一間小型公司謀到一份職﹐工作雖然沉悶﹐但掙來的錢總算夠生活。他們租了一個地方住﹐我去探望過他們﹐約三百平方呎﹐有一個大廳和廚房﹐沒有睡房﹐廳的後半部放了一個大木架﹐木架後便成了睡房﹐廳中的主要傢私是一張擺了手提電腦的桌子﹐旁邊圍了兩張可折疊椅子﹐對面牆擺了一張放電視的木几﹐「電視壞了﹐我們亦懶得理﹐反正這個地方是租的。」 她說。

她來到阿根廷﹐全職投入做的事便是在語言學校學西班牙文。每日早上便去上堂﹐下午回家休息讀書﹐男友是意大利移民﹐熱愛烹飪﹐做牛排和意大利粉特美味﹐放工回家﹐多累都會入廚做飯。「我不懂做飯﹐飯都是他做的。」週六週日她就和他的家人和朋友一起吃吃聊聊﹐或到處走走。

在決定來阿根廷之前﹐她曾想過回到日本教書﹐但她選了來阿根廷﹐因為她愛這個男人和新的生活 - 我見過她的男人﹐很高大﹐頭髮曲卷﹐近前額的位置有點稀疏﹐不帥﹐但人似挺老實的。她對於在布宜諾斯艾利斯遇到的新鮮事感到很雀躍﹐例如她去參加男友家人朋友的燒烤聚會﹐「他們吃的肉份量驚人﹐可以一次過把一隻牛那麼多的肉吃掉。」她說。地方不同﹐生活習俗亦不同﹐「我拿衣服去店鋪乾洗﹐說是三日可以回來拿﹐每次去都說未準備好﹐結果一個星期才可以把衣服拿回來。那可慘啦﹐令到我不夠衣服替換。」「這裡的巴士路線混亂﹐不是當地人很難使用﹐而且往往要在巴士站乾等。」 即使是苦事﹐因為新鮮﹐亦變得無所謂了。

為了賺點錢﹐她申請在當地英文學校教書﹐一個鐘頭賺六美金﹐人工很低﹐還因為學校離住的地方遠﹐非要轉兩回車不可﹐而且教學材料還要自己掏錢準備﹐「這裡的僱主不懂尊重員工。」她和學校議論﹐最後學校答應津貼她的車費。

他們在阿根廷生活了半年後﹐男人決定再度離鄉別井﹐因為他為了去美國讀書﹐向銀行和家人借下債﹐但他在阿根廷賺的人工根本不夠他還債。在這個國家﹐沒有人不想離開的﹐他對我說。他說阿根廷沒有希望﹐這裡貪污﹐政治腐敗﹐整個國家上下一心謀私利……他決定去倫敦找工作做 - 去倫敦是因為他讀金融﹐有較大機會找到工作。

未離開前﹐他已不斷發信求職﹐但沒有任何回音﹐他立下主意﹐放下一切去倫敦試試。他離開了阿根廷﹐同月她亦離開了阿根廷回到美國等消息。她來信說﹐一旦他安定下來﹐她會去倫敦﹐但因為她是外國人將會很難在當地找到工作﹐除非有日他在當地定居而他們結為夫婦﹐但對於結婚﹐她還未準備好。

想念他﹐恨不得早點過去。很多事不去想了。她說。

他到了倫敦個半月後﹐找到了一份臨時工。她飛了過去和他會合。她來信說﹐倫敦正值夏天﹐天氣比她想像中好﹐她現時沒什麼錢﹐兩個人的未來亦不知如何﹐但他們都活得很開心﹐她享受逛倫敦的免費博物館﹐公園﹐街道……「我真的過得很開心。」

在她到倫敦後的兩個月﹐就發生了倫敦恐怖襲擊。「那天我的男人遲了上班﹐所以沒事﹐至於我﹐因為無業﹐不用搭車上班﹐總算避過一場災劫。無業也是福。」

西班牙之旅-Granada﹕孤獨生活的她

她是個公務員﹐詳細是做什麼工作的﹐我不太清楚﹐只知她的職級不低﹐收入不錯。她是馬德里人﹐但因為工作調動的關係﹐她被迫來到南部的GRANADA工作。說是被迫﹐不是言過其實。她根本不喜歡在南部生活﹐覺得這裡窮﹐聚集很多從北非偷渡過來的移民﹐治安又差﹐她是五十多歲的人﹐試過兩次被人推倒在地把手袋搶走。“我走在街上都是提心吊膽的。晚上不敢出街﹐太陽落山前﹐就趕緊回家。”她說著說著﹐眼泛淚光。她說﹐她是被迫在GRANADA生活﹐因為工作關係﹐她沒得選擇﹐被派來這裡工作就要服從﹐要不就是丟了這份政府優差﹐在西班牙失業率高企﹐有份政府優差已經很幸運﹐還想要什麼﹖說著﹐她又對我垂起淚來。

她年輕時曾經談過戀愛﹐但那個男人不好﹐她和他分了手。她一個人生活已經好長一段日子。在GRANADA她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有空就去網吧在網上買賣股票﹐賺了不少﹐生活比不少人優裕﹐但孤獨孤單﹐試問夜晚不敢出外的生活是什麼樣的生活﹖總是一個人的生活是什麼樣的生活﹖生活的地方自己很不喜歡是什麼樣的生活﹖

她個子很小﹐大概五尺高小小﹐頭髮分邊界﹐直髮到耳﹐背開始有點駝﹐這是我對她留有的印象。

我沒有權利去可憐一個人﹐但心底真的多少替她難過。在GRANADA我過了一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間﹐但她在這裡的生活則有如煉獄﹐為什麼呢﹖只證明了一個道理﹐怎樣生活是人自己去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