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那些事

看完吳念真的散文集「這些人,那些事」,覺得吳不愧是講故事的高手。他以和臺灣名導侯孝賢合作寫電影劇本出名,最多人認識的恐怕是”戀戀風塵”和”悲情城市”等電影劇本。

在書中他寫盡生命中遇到的人,有父母、自殺的弟弟、當兵時遇到的士長官和戰友、給他算命的人、家鄉從良的妓女、家鄉的警察⋯⋯似乎隨手拈來都可成文。

作者怎會連這麼久遠的人事都記得而且都沉澱出一些情,一點關懷?

作者在序中說,他記得他們,但他們還記得他嗎?

生命中遇到的人太多,很多都是擦肩而過。留在記憶中的,大概是因為難以忘懷。寫作人是有福的,可以用筆記下,了结點點心事。

電影“Ida”

這是一部久違的好電影。似乎有一段日子,沒有看過這樣好的電影了。無怪電影獲得2014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

看這部片的時候,曾經懷疑這部電影是否在電影發生的1960年代拍攝的,因爲電影是黑白片,所反映的那個年代影像是那樣真實。電影運用很簡單的鏡頭,沒有什麽移動鏡頭,同時有很多無聲的畫面,人常處於渺小的一角,帶出個人和歷史的滄桑感。

電影的片名是年輕女主角的名字,片中還有一個女主角就是Ida的嬸嬸Wanda,一個背後隱藏很多故事的女人。電影講述在發誓做修女前從修道院出來見嬸嬸一面的Ida和嬸嬸踏上一段公路旅程,希望找到父母在納粹佔領波蘭時期被害和埋葬的地方。

Ida由修道院出來,回到修道院,決定再離開修道院,卻回到一個沒有嬸嬸的世界,因爲Wanda自殺了。影片結束的時候,Ida拿著行李箱,穿回修女袍,走在公路上,她是選擇回到她的天主懷抱了。人世嘛,生活不過就是這麽樣。

電影到了最後,依然簡約,依然劇力萬鈞。

電影Trailer

李安: 自有一種境界

李安接受臺灣天下雜誌的訪問,談他最新的電影《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有種悸動。

一個已經成名的導演,真的不必費心勞力,去拍一部自己完全沒把握,不知會拍成什麽樣子,其技術非自己能掌握的電影。

但李安做了,爲的是一種使命感:爲“年輕人鋪路”,爲電影打開新格局。不知會否成功,但能抛磚引玉就好。過程中,千辛萬苦,死去活來,頻頻受到打擊,好像生命被燃燒一樣。 他在新片上演前接受訪問,不是歡天喜地的,形容自己有點情緒低落。可見過程是多麽艱難。

是可以賺很多錢,也不用那麼辛苦,但我常常會覺得,我的資質只能算中上,為什麼是我來做這些事情?我是很普通的人,為何我會做這些事?這的確必須要有點使命感。

他對電影會拍成如何沒有把握,對新技術的運用也是未知之數,但他還是選擇拍,除了上述使命感之外,就是對自己的崇高要求。使命和自我要求之外,也是沒有選擇,因爲是“新媒體選擇了他”。 他從《少年PI的奇幻漂流》開始第一次用3D技術拍攝,就感受到新媒體的潛力。他覺得要發掘下去。於是有了《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那是一場和未知的角力:

我是真的很好奇,電影最後會拍成什麼樣子,我在拍的時候還看不到,但現在我終於比較知道是什麼東西了。雖然是千辛萬苦,但我也不願意相信你這麼辛苦、這麼想去追求一個東西,最後會煙消雲散、什麼都沒有。我覺得,只要盡心盡力去做,去向大家說明,去想辦法該如何放映,應該會讓人們有些反應。

李安這套電影突破了電影史的技術規格,採用3D技術、4K的清晰度、每秒120格的手法來拍攝 (現今電影普遍採用的是每秒24格製作與播放),全球只有五個城市有電影院可以播放這種高規格的版本,可知李安是如何走前。但李安的厲害不單是技術的走前,而是他看到新媒體和技術對電影的意義:讓觀衆由以往作爲電影的旁觀者變爲參與者,走入電影,親身感受。而感受的是什麽呢,就是人生存的面貌。換言之,這些新技術不再是科幻片的專利,而是破天荒用在劇情片上,令觀衆對生命狀態感受更細膩,更豐富,更深入。我覺得這是李安最厲害的地方:走得前,看得更深。

-現在大家都把3D用來拍動作片,或者是當一個奇觀、跟科幻或太空有關的東西來看。我個人的感覺是,其實3D最大的好處是在看到人的臉,也就是所謂intimacy(親切感),你可以看到人的氣色、感受到人的感覺,對我來講,像是人臉的close up(特寫),是最大的一個前進。 所以我的新電影,還不敢用化妝,演戲時我還不確定叫演員們怎麼演,因為你一演,看起來就像演的,他要真的有感同身受的感覺,表演要從這裡出發。我覺得,這是一個藝術的一個新的出發,也認為3D應該拍戲劇性的東西。

由《斷背山》至《臥虎藏龍》至《少年PI的奇幻漂流》,李安一直追求突破,不斷努力,不斷面對各種經歷,從中學習和吸收,懷著信念,一步步走前,攀登,超越,那種高度和深度,自成一種精神境界。

我們要先有個夢想,然後再想現實上該怎麼解決,如果你連夢想都看不到的話,每天窮忙,也挺沒有意思。

我是一個很相信電影的人,當我看到、知道有一個什麼東西的時候,我一定要去找答案,沒有辦法假裝不知道,我沒有辦法,我一定要找到一個答案,因為我相信那個東西。

李安今年61歲,再次超越自己,超越年齡,超越想像。

這是為孩子的未來嗎?

最近看了一篇一位作家母親寫的文章“Changing the world is more important than changing nappies” (改變世界比換尿片更重要),她説的一點,我很同意。

她説,在現代社會,父母花了太多時間和精力在孩子身上,照顧他們的起居,幫他們溫習功課,幫他們找課外活動,幫他們選科和報讀大學,甚至孩子的朋友是誰都要擔心和過問,總之為了孩子忙得很,亦辛苦得很。她質疑,父母為了孩子而沒有時間做其他值得做的事,包括關心社會,參與社區事務,結果留給一個怎樣的未來給下一代,大家可想而知。

(以上不正是香港社會的寫照嗎?)

現代社會變得很快,很多價值和面貌都和幾十年前不同,其中最重要的改變就是父母過度以孩子為中心。以前的父母怎會花這麼多時間、精力和金錢在孩子身上?這點如果問問身邊的父輩便知。

我會明白作為父母的喜悅,但我始終無法明白全部或大部份心機和時間都放在孩子身上的生活,當有這麼多人都這樣做的時候,那是更加的不明白了。

Leonard和Marianne

不久前才在這裏寫過加拿大歌手和創作人,歌壇殿堂級人物Leonard Cohen, 不料昨日看到報導,他於今周離世了。死時82歲。難免有絲絲愁緒。

New Yorker今年十月刊出的訪問“Leonard Cohen Makes It Darker”成了Leonard Cohen的最後訪問。我提過這是一篇寫得好精彩的訪問。精彩,因爲裏面有一段描寫太動人了。

Leonard Cohen的繆思是Marianne, 一個挪威女子,二人在希臘一個小島相識相愛。 Leonard Cohen的好幾首歌都是獻給她的。兩人後來雖然分開了,但感情幾十年一直不變。 今年七月,Leonard 收到消息,知道Marianne病危,可能命不久矣。他馬上寫了封信給Marianne,信這樣寫:

Well Marianne, it’s come to this time when we are really so old and our bodies are falling apart and I think I will follow you very soon. Know that I am so close behind you that if you stretch out your hand, I think you can reach mine. And you know that I’ve always loved you for your beauty and your wisdom, but I don’t need to say anything more about that because you know all about that. But now, I just want to wish you a very good journey. Goodbye old friend. Endless love, see you down the road.

Marianne,我們終於來到這個關口了,我們真的很老了,身體開始離我們而去。我想,我很快就會步你的後塵。我跟在你後面這樣貼,如果你伸開手,我想,你一定觸到我的手。你知嗎,我一直愛你,永遠愛你,愛你的美麗和智慧。不過,我不需再多說,因爲這些你全知。在這刻,我衹想祝願你一路好走。再見了,老朋友。無盡的愛,不久見。

兩天後,Cohen收到朋友的來信:

Dear Leonard

Marianne slept slowly out of this life yesterday evening. Totally at ease, surrounded by close friends. Marianne

昨晚Marianne在睡眠中安靜地走了。她走得很平靜,好朋友都伴在身邊。

Your letter came when she still could talk and laugh in full consciousness. When we read it aloud, she smiled as only Marianne can. She lifted her hand, when you said you were right behind, close enough to reach her.

你的信來到時,她仍能説笑,很清醒。當我們把你的信大聲讀出時,她笑了,Marianne獨有的笑。當你説到你緊隨其後,可以觸到她時,她舉起她的手。

It gave her deep peace of mind that you knew her condition. And your blessing for the journey gave her extra strength. . . . In her last hour I held her hand and hummed “Bird on the Wire,” while she was breathing so lightly. And when we left the room, after her soul had flown out of the window for new adventures, we kissed her head and whispered your everlasting words. 知道你瞭解她的情況,令她深感平安。你的祝福給了她額外的力量……在她彌留的最後一個小時,她的呼吸很輕,我握住她的手,對她哼起“鋼綫上的鳥”。她的靈魂飛出窗外追尋新事物後,我們離開房間,走時我們吻別她的頭,低聲哼唱你那永恒的歌。

So long, Marianne . . .

再見,Marianne……

“So long, Marianne” 和“Bird on the Wire” 都是Cohen獻給Marianne的歌。

此刻,Leonard Cohen的手該觸到Marianne的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