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德的回憶

photo 1(本文刊載於2014年7月號的香港文學)

對香港啟德舊機場的回憶是黃色的。離境大堂、接機大堂的禁區綫是黃色的;燈箱和指示牌也是黃色的;連自動翻牌式的航班顯示板也是同一色調。不是淡黃,是鮮豔無比的黃。

不是令人舒服的顔色,是警告、提醒的顔色,和機場的實用性很吻合,但對於這裡曾發生過的許許多多悲歡離合,未免過於喧嘩。

啟德離境大堂的白色天花不是很高,由一個個方塊組成,每隔幾個方塊便裝嵌了白色的光管,光管很白,把人的臉照得清光。乘客進入禁區的地方,兩邊是白色的圍板,中間是另一塊圍板凹了入去,圍板上用紅字寫有「禁區」「離境」的字眼,很有阻嚇作用,令到送機和被送的人,心情格外深重,因爲只要被送的人走向三塊圍板的中心點,就會從此消失在送機的親朋視線外。沒有背影,沒有目送,沒有回頭,沒有多一眼的想念。

第一次一個人去歐洲讀書,就是在這裡和家人說再見的。身處禁區前不遠處,背對著禁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爸爸雖然百般不捨,但嘴在催,要我起行,我知道是真的要轉身離開了,但一轉身,就是走向三塊圍板的禁區,一踏入那裏,一個閃身,就是一個人了。那是我經歷過的最艱難的一個轉身。

也是在這個離境大堂,送過不少人離開,有因爲九七而選擇移民的朋友、有出國讀書的朋友和親人……有的分離是刻骨銘心的。記得白光滲透的大堂,零散竪立了不少方形柱子,我和朋友選了在一角偏僻的柱子後靜靜談話,柱子前人來人往,航班顯示牌不斷翻滾航班號碼和訊息,發出「噠噠噠」的聲音。 是時間走了,不得不走了,朋友慢慢走向三塊圍板的禁區,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就在消失前,他頭也不囘,突然把頭上的帽子舉起,揮揮,消失了。我找到我們原來站在後面談話的那根柱子依著,透透氣,回過神來。

舊的東西令人有所依傍,就像這些柱子。現在的機場設計先進,很難再找到柱子了,雖然環境寬敞舒適了,但總感到有點逃無可逃。

啟德的離境大堂不大,但相比其接機大堂,已是十分寬敞,啟德接機大堂只有一個接機處,兩邊用金屬欄杆圍出一條寬闊的長通道給抵港人士使用,後面是幾扇自動門,推送出一個又一個抵埗的人。通道是慢慢向下傾斜的,兩旁站滿了引頸企盼的接機的人。下機的人一走出自動門邁向通道,難免有點緊張,因爲兩旁有那麽多人注視,就如明星走過紅地毯受到萬衆矚目一樣。

舊時去啟德接機,覺得很好玩,因爲只有一個接機處,當有新的航班抵港,同一時間會有很多人一起步出閘門,你要很快地從人群中辨認要接機的人,並且要比爸爸和兄弟姊妹還要快,成爲第一個認到要接機的人,然後仗著個子小,敏捷地穿過欄杆中間的空處,跑到通道上和要接機的人相認。

那時家裏清貧,去舊機場都是因爲接機,不是因爲要出遠門。因爲住港島,去機場要搭隧道巴士,初時跟父親去機場,不知哪裏下車,父親說到了,就跟著下車,後來去機場多了,知道見到漢寳酒樓的牌子就下車。落車處附近有條行人隧道,走過隧道,就可到達接機大堂。機場所在的九龍城多美食,我喜歡在隧道口附近的餅家買件餅,或買串串燒之類,才施施然和父親一起走向機場。

接完機,再走過行人隧道去到另一邊,那裏有一列巴士站,巴士站旁就是鐵欄圍起的機場,可以見到飛機在停機坪移動和升降,耳畔傳來隆隆的飛機聲,震耳欲聾。夏天時烈日當空,加上飛機的聲音,令人很焦躁,這時最盼望是快點搭上有冷氣的巴士回家。

後來,終於自己可以搭飛機了,才真正領會到啟德機場的獨一無二,一條跑道深入維多利亞港,跑道的盡頭就是民居和山頭,飛機降落時,低飛而過,十分貼近民居,一旦發生意外,後果堪虞,啟德因此被視爲全球最危險的機場之一。慶幸啟德歷史上從未發生過嚴重飛機意外。那時坐飛機回港,並不覺得危險,倒是常懷期盼的心情 – 終於可以回家了,真好。期盼之外,還有興奮,尤其是晚間降落機場,夜幕低垂,萬家燈火,飛機俯向九龍城,在城上低飛,從飛機外望,有時甚至可以看到屋内人的起居生活,一個窗口連著一個窗口,每個窗口内都有人在活動,彷似走入天上人間。

1998年啟德關閉,天上再沒有人間。

啟德舊機場關閉時,我剛好是一名電視台記者,為了拍一個有關舊機場的特輯,和兩位攝影師幾乎走遍九龍城每個角落,只為捕捉飛機在頭頂、屋頂、天台掠過的奇景,當飛機由這邊屋飛到那邊屋,橫過一街之隔時,尤其感震撼。我們甚至上到九龍城一戶人家的天台拍攝,看飛機越過晾衣架和雜亂的天綫低飛而過,飛機似在伸手觸及的地方一飛而過,那震撼是更大了。

拍完啟德不久,啟德就關閉了,我也離開記者這一行了。

啟德消失後,香港機場從此融入全球化的大洪流,不斷和其他機場比拼,比拼機場跑道的多寡,比拼每分鐘起降的飛機數量,比拼誰提供的服務最好,比拼誰是最受歡迎國際機場……傳奇不是這個世界需要的。

啟德沒有了,香港的傳奇也消失了。

令人更懷念啟德。

童年大屋

photo (1)(此文為本blog主創作,剛刊登於香港文學2014年3月號351期,為“香港作家散文大展”一部份)

童年的廣州大屋,門前有三級遞上的石階,石階之上是兩扇有鏤空窗花的吊腳門;之後是趟櫳門 – 由一條條橫放木圓柱構成的方塊門;其後才是大木門。

我後來才知,兒時住的屋是典型的廣州西關古老大屋,即現時位於荔灣區的傳統大屋,所以門都有三道:吊腳門、趟櫳、木門。說起那趟櫳,回憶最多。日間吊腳門是開著的,大木門也開著,只有趟櫳門關上。有客到,他們會拉動繫在趟櫳門旁邊的銅鈴,當鈴聲響起,屋裏人就會出來開門。只要把趟櫳後面的一塊木板推上去,趟櫳就會趟向一邊,門就開了。因爲貪玩,亦因為貪方便,我們小孩平時出入,總是穿門而過,在趟櫳的圓柱之間穿過去就算。

有一年,父母在外,只有我和妹妹留在大屋生活,黃昏五六點鐘,銅鈴總會響起,在趟櫳門後面一定見到二舅父的身影。他手提保溫瓶,特地給我們送湯和飯來。二舅父戴黑框眼鏡,皮膚黝黑,説話時總是微微眯起一雙眼。入到屋,他會坐在一旁,問我們姐妹的情況,然後看著我們把飯吃完才離開。因爲是知識份子,二舅父在文化大革命時慘遭批鬥,不過總算捱了過來。他是家中讀書最多的,擔起媽媽的供書教學,想不到他照顧完媽媽,還要照顧我們姐妹。那一年之後,我再沒有見過二舅父,起初是因爲分隔兩地,後來,想探他也不能了,他因爲一宗車禍去世了。

趟櫳門之外,吊腳門也滿載兒時記憶。每當我百無聊賴,想看街景的時候,就會把吊腳門關上,透過門的鏤花,可以靜看街上人來人往,有如看戲。戯服都是非黑即白或灰的,有推著單車的,有騎著單車的,有送煤的,有叫賣的,有去市場買菜回來的……屋的斜對面住了一家有點錢的人,他們是鄰居中唯一有黑白電視機的。當周末想看電視的時候,我和哥哥會在他們家門前的空地晃來晃去,那家庭的姐姐特別憐我們,見到我們,就會把我們招進去。她們家有兩個兒子,都是劇團的演員,大兒子結了婚,娶的妻子也是演員,很漂亮,穿白色百褶裙,腳踏白色有跟涼鞋,推一輛輕巧的女裝單車,很時髦,我暗地裏羡慕不已。在學校,為了樸素的形象,我只敢穿一對很土的平底黑色涼鞋,方正的鞋頭上,是橫七竪八的四邊形圖案。這大概是我穿過的最醜的鞋。

大門之後,就是門官廳 – 橫向的一小片地方。門官廳是舊時看門人坐的地方,對於小時的我,這裡除了是在吊腳門後看街景的地方,也是我盼望和外界聯繫的地方。每逢中午時分,郵差叔叔會掛著綠色帆布袋,逐家逐戶派信。我家沒有信箱,郵差叔叔就把信件透過趟櫳門投在門官廳。在地上拾信件猶如在沙灘拾貝殼,當拾到航空信箋時尤其興奮,想像自己有日也會飛。

門官廳之後是正廳,正廳又叫神廳,曾擺放很多神主牌,但文化大革命一來,為免麻煩,神主牌都拆了。正廳是家中最重要的地方,客人都是在這裡招呼的。正中位置擺了一張酸枝長案,案下是方形的八仙枱,枱邊緣雕有八仙、喜鵲等圖案,在八仙枱的左右兩邊放了酸枝椅。長案和八仙枱之下,形成了一個寬大的空間,我將之幻想為一間屋,最喜歡在那裏玩捉迷藏和「煮飯仔」。

正廳之後按序是頭房、二廳、二房、尾房和廚房,形成一條綿長的縱軸線,串起這條縱軸線的是俗稱「冷巷」的長廊,這條家中的巷子成了我們小孩的樂園,最喜歡在這裡玩跳地磚方格和踩單車,來來去去,樂此不疲。在冷巷近正廳的位置,有一塊幾近和墻一樣高的黑板,小孩個子小,根本用不了這麽大的黑板。後來才從母親口中得知,這亦是和文化大革命有關,因爲當時紅衛兵四處徵地方用,地方稍大的,會強搶來用,於是我父親就和親戚急忙用木板作間隔,擴濶頭房,從而令寬敞的正廳變小,免得被霸佔。那塊幾近和墻一樣高的黑板就是擴建頭房時用來作間隔的。

在頭房和二廳之間有木樓蜿蜒而上,通向木閣樓,由閣樓可上天台,那裏種的米仔蘭和茶花芬香撲鼻。母親還在天台養了幾隻雞,她至今仍津津樂道:「親戚買了幾隻雞仔回來,於是放在籠裏養了,裏面有一隻母雞,想不到就是這母雞,幾乎日日都生蛋,又不會孵雞仔,很好養。」家裏因此有源源不絕的生鮮雞蛋供應。母親用穀糠加蔬菜煮成飼料,每日上天台餵雞,而我的任務就是看緊籠裏是否有新下的蛋,母親說,雞蛋留在籠裏,很易被踩碎。

兒時的家,除了天台之外,還有天窗,是大屋採光和通風的來源,正廳、二廳、閣樓和廚房都有天窗。每當下雨,便匆忙跑遍全屋把四個天窗拉埋;臨睡前,也會把天窗拉埋,以免一夜有雨。每次拉開天窗,總要看看天是否很高很藍;拉埋天窗時,也要看看天,不過今囘是要看夜空是否有閃爍的星星。我和妹妹被留在大屋那一年,有日,正廳的天窗壞了,怎也拉不埋,剛好下起雨來。妹妹很擔心,天窗壞了,怎麽好?她不斷問我。幸好那是一場小雨,算是虛驚一場。

大屋所在的大街是一條很筆直很長的石板路,由早到晚都熱鬧非凡。我家近街口,街口座落一個偌大的室内菜市場。早上六七點,從我家門前就會傳嗡嗡的談話聲音,如果走去門口,隔著吊腳門,準會見到門前的石階上坐滿了人,這條人龍由菜市場的門口,經過我家門,一直延伸至街中央。在那個物質貧乏的年代,居民要憑票才可買到肉和糧油,而且,即使有票也不保證買到,所以菜市場未開前就已經有排隊等候的人龍。我家門前總有人龍。

每日下午四五點左右,街道會傳來鈴聲,是垃圾車來了,家家戶戶都會在同一時間拿垃圾出來倒。那時燒煤,垃圾中不少是煤灰,把垃圾倒入垃圾車時,我要踮起腳,別開頭,以免煤灰揚起入眼。晚上十一點多,還未入睡的話,還可聽到街上倒夜香的阿嬸來往各家各戶的腳步聲和開門關門聲。

那時的大街真有趣,各色叫賣的人絡繹不絕,叫賣聲此起彼伏,有叫賣「磨鉸剪刀」的;有叫賣涼粉的;有幫人補鍋和補砂煲的,還有賣花塔糖的。最受小孩歡迎的是粉紅粉黃和粉綠的花塔糖,每當有賣花塔糖的經過,我們小孩就雀躍不已,因爲傳説花塔糖可以杜蟲,大人亦鼓勵小孩買來吃,小孩自是樂也融融。

還有一種聲音是至今仍縈繞腦際的,就是對面屋每逢中午傳來的收音機「講古」聲,一個講古佬在收音機講水滸傳,聲如洪鐘,有聲有色,講到緊張處,總是來一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講完水滸傳,講三國演義,故事日復一日流轉,收音機外的世界似紋風不動,一切只待故事的開始和結束,又開始,又結束。

故事終於在某日戛然而止。我告別童年,離開了大屋。

再回來,經已幾個世紀。大屋所在,被一幅鋪得參差不齊的紅磚墻封了,墻上有多個油煙口,令墻身黑色斑駁,烏煙瘴氣。罩在瘴氣中的是一扇緊閉的銀色鐵門。沒有石階,沒有吊腳門,沒有趟櫳,沒有銅鈴,沒有大門,往跡了無痕。

可能是聽到外面有人説話,裏面有人把門打開,我屏息内望 – 但見一個個爐灶沿牆壁而立,中間放了張長枱,擺滿雜物,地面滿是水漬和油漬,旁有水泥梯級和洗手間。兒時住的大屋慘變成一間餐廳的廚房,骯髒,零亂。餐廳,我後來發現,叫「汕頭牛丸火鍋」。

大街的石板路還,但因爲兩旁房屋的改建,大街窄了很多,不少老舊房子已荒廢多時,餘下的不是經過改建,就是顯得破落,昔日的熱鬧大街只有伶仃人影,鉛華洗盡,歸於沉寂。

對面人家的屋,還在,但門面已改,牆壁破落,人早去,樓早空。那裏,傳出過收音機「講古」聲,日復一日,那麽有聲有色,那麽溫文,有回合,有後事,有分解。

兩個世界

香港文學09年7月期號(本人獲刊於2009年七月號《香港文學》雜誌的作品)

他坐在我的對面,在一間日本麵店裏。我們之間相隔著一張小餐桌。我有一句,沒一句的在說話。而他總是有一句,又一句的。

我望向兩旁,那些吃麵的人,吃得多專注,同時多寬容地和朋友邊吃邊談,還有,他們面前擺著的大碗日本麵,多誘人,上面鋪滿了蔬菜和肉絲,拱成小山似的,麵鼓的醬油湯底繞著小山成了護河。

我把眼光慢慢移回來,挪到他臉上。

他繼續有一句,又一句的。

有個朋友最近發現患了乳癌,他說,要做手術,她的老公原本有份高薪厚職,不過給裁了。本來是住賽西湖那邊的高尚住宅的,最近都搬了出來。人生變幻無常,世事難料呀。

我點頭。點的麵來了,賣相真好,和旁邊的人正在吃的不遑多讓。

幸好,她買了份危疾保險,有了病,至少可以拿幾十萬來墊支一下。他繼續說。

我低頭看著面前的大碗麵,專注地移動左手的勺子和右手的筷子,把麵送進口。

人生的感慨,好像沒有比這更蒼白無力的了吧;比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還要慘白。朋友間抒發感情,最終導向的是一份保單。

意興闌珊。我忙著吃我的麵。

這可是個認識了十多年的朋友,做過同事,當時常一起出外吃飯,一起談笑。也曾為彼此的工作打氣,為同一個上司而同仇敵慨。每逢過年,還會到他家作客,吃頓飯。

但是世事難料呀,自從他當上保險經紀後,和他的友誼就開始變得不是很對路。一般朋友,因爲忙的關係,可能半年才約上一次見面的機會,唯有他,總是主動找我吃飯。一次如是。兩次如是。每次約見面,都說成是朋友之約。而我總是懶洋洋的,既然是朋友之約,那就見面好了。但心裏總有條刺,如果不是為了向我推銷保險產品,會有這個約嗎?

而他好像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也不提這個問題。可能,對他,這已經不再是問題。

要在保險業打出名堂,這不再是問題。不會是問題。我相信,他和他的同行都堅信保險對任何人都是好事。

不過,他們可能不明白,這個世界不是這樣黑白分明的,有些人儘管適合買保險,但他們不想要保險,生命那樣多險峻,可以防得了,避得了嗎?約朋友談買保險,又是否可以假裝這不是朋友之約?

一位行爲經濟學家Dan Ariely寫過一本書,名為 “Predictably Irrational: The Hidden Forces that Shape Our Decisions”。 裏面提到人其實同時生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一個是社會規範的世界,另一個則是市場規範下的世界。在社會規範的世界 ,錢不是衡量事物的標準,我們會樂於幫我們的鄰居照顧小孩,或修理破損的電器,沒想過收取分毫,也不期待馬上換得回報。

在另一個屬於市場規範的世界,情況就很不同。我們是以錢作衡量的,工資、租金、物價、利息、成本效益等等,我們都計得一清二楚,我們工作長了,希望有補薪;我們工餘兼職,每小時獲得多少酬金,都是一早知道和計過,覺得划算,才做。

這兩個世界儘管大不同,卻同時出現在我們的生活和經驗裏,當這兩個世界各不犯界的時候,你會發覺生活沒有磨合;但當這兩個世界重疊交接的時候,麻煩就來了,這就像有朋友請你去她家中作客,為你準備了美味的晚宴,然後你問她要付多少錢,最後惹得她一肚子氣,不歡而散。在不該用錢衡量的世界,用了錢去衡量,這是致命傷。

我和他面前的餐桌,就交曡了這麽兩個世界,兩個世界交曡的地方,令我覺得很沒癮。

我吃著的那碗麵比談話有味多了。

我想起Dan Ariely和另一位教授合做的實驗。他們請一群學生幫忙,在電腦上劃圓圈。分了三組人:第一組人,告訴他們,這實驗是社會服務性質,所以沒有酬勞;第二組人,各給了他們五美金作爲酬勞;第三組人則各給十美仙作酬勞。實驗的目的是看哪一個組別的學生最賣力,畫得最多的圓圈。

結果,一如所料,拿了五美元作酬勞的學生比拿了十美仙的學生,表現要好,畫的圓圈更多。那麽,被告知是社會服務性質的學生表現又如何呢?實驗的結果顯示,他們是三組人中表現最好的,比拿了五美金酬勞的學生畫的圓圈還要多。

實驗結果似乎提醒我們,我們其實擁有一個社會價值的世界,而這個世界,可以發揮的影響力,超乎我們的想像。

但當我們汲汲於謀生,加上金融海嘯殺到埋身,很易亂了方寸,忘記了我們有一個可以給我們力量的經驗世界,或者硬要把市場規範的生活經驗強加在社會規範的生活經驗上。

如果需要買保險和基金,記住找我。這句話擲地有聲,徹徹底底。是他和我分別時投給我的最後説話。

日本麵店坐落在大廈的底層,我走過幽暗的樓梯,見到了天日。

兩個女孩

hk literature journal

兩個香港女孩子幾乎在同一時間出現在我的生活裡面﹐然後消失。我沒法把她們忘記。

第一個女孩

這個女孩子自七月起就坐在我的對面。我們同處一個辦公室。

她有鄰家女孩的直長頭髮﹐前額留了密不透風、整齊劃一的劉海。她的臉圓圓的﹐有時會在臉上抹點胭脂。二十芳華﹐青春滿溢。

她告訴我﹐她常頭痛﹐身體很虛。但我有時懷疑﹐她是否太縱容自己的虛弱。

拉肚子﹐今日不回辦公室了。

昨日發燒﹐今日想休息﹐不上班了。

病假回來﹐她會隔一段時間乾咳一下﹐向世界宣示﹐她真的病過﹐她現在還病。不過,她的咳聲聽起來﹐比風乾還要乾。

她很注重自己的儀容﹐工作檯上除了有紙巾盒﹐還放了護手的潤膚膏﹐每隔一兩個鐘頭﹐一定會擠點出來塗在手上。每日亦會幾次拿出吸面油的紙﹐在面上小心地印﹑印﹑印。

她每日都會帶媽媽準備好的午餐盒回公司﹐回到辦公室的第一件事是把午餐盒放在雪櫃﹐到午飯時間﹐就帶去飯堂的微波爐熱來吃。

她很愛惜身子﹐飯後一定吃水果﹐亦是從家裡帶來的。

她還會去看中醫﹐補補身子。

九月的時候﹐我們在談話﹐她告訴我﹐每個星期日她都會上教會。青春用來上教會﹖我聽了真不知如何作答。

她是個大學生﹐讀的是翻譯﹐這已經是她做的第三份工﹐第一份做翻譯﹔第二份替不同人做不同的雜事﹔第三份﹐即她坐在我對面的這份﹐偶然會做些翻譯的工作﹐但她的翻譯嫌文理不通﹔而要做的事﹐總有不小心出的錯。她有擅長﹑愛做的工作嗎﹖我的疑問恐怕永遠沒有答案。

十一月﹐ 她辭職了﹐給出的原因是做「跟得女朋友」﹐去陪在外地讀書的男朋友。

我希望﹐這不是真正的原因﹐不過﹐卻最有可能是真正的原因。

第二個女孩

時惟六月。我收到一個女孩子在我的網誌的留言﹐問一些有關去西班牙讀西班牙文的問題。事緣我在網誌介紹過有關資料。

她說自己是出走﹐「準備出走三個月,兩個月在南部學校學Spanish,其餘日子就到葡萄牙、西班牙北部走走,最後到Barcelona回香港。」

她喜歡用感嘆號﹕「日子雖然不長,可是我真的很期待!!! 」

八月份的時候﹐她第二次給我留言。在她出發去西班牙的前夕。「下星期六我就出發了, 今天開始不用上班, 可以好好地收拾一下東西。」

出走是要勇氣的﹐何況這還是她第一趟遠走高飛:「畢竟是第一次去那麼遠的地方, 心情還是很緊張, 不知道會否出現什麼問題, 張羅起來又手忙腳亂… 不過我還是很期待的。」

十一月﹐我再次聽到她的消息。「我回來了!!!!!!!!!!!!」 一如既往﹐她用了很多感嘆號表達心中那團火。

她告訴我﹐她花了兩個月在西班牙的Granada市過語言學校的學生生活, 再花了三星期作短暫的遊歷, 「時間不長, 可是卻渡過了人生最快樂的時候, 很多很多很多事教我難以忘懷。」她的確用了三個「很多」。她重複用字就好像她重複用感嘆號一樣。

「我詞窮, 太多美好的事情了, 實在不知從何說起。」「離開時, 我在火車上哭了, 哭得像個小孩, 我是捨不得離開。」

我好久沒聽過這樣動人的故事了。

第一個女孩和第二個女孩

在十一月的時候﹐第一個女孩告訴我﹐她要走了﹐去依傍她的男人﹐獲得一些溫柔﹐一些幸福﹔第二個女孩告訴我﹐她出走回來了﹐她得到了人生最快樂的時光。

這不是故事。卻又是故事。

城市的靈魂﹕記布誼諾斯艾利斯

rubbish collectors in buenos aires, argentina    underground of buenos aires, argentina   street of buenos aires, argentina

有人說阿根廷首都布誼諾斯艾利斯是南美最美麗的首都﹐沒錯﹐布市的確很美﹔有人說﹐這裡既有拉丁文化﹐亦有濃厚的歐洲味﹐亦沒錯﹔又說﹐有些東西是這個城市獨有的﹐例如探戈﹐亦對﹐但依我看﹐都遠未觸到這個城市的靈魂。

對﹐這個城市是有靈魂的。

我在布誼諾斯艾利斯住過兩個月﹐先後在市內四個不同地區租過公寓居住﹐有高尚住宅區﹐亦有平民區﹐在走路之間﹐抬頭之間﹐總算隱約窺見這個城市的靈魂﹐在它最高尚和最悲微的時候。

富人區的風景
我租住的第一個公寓座落在高尚住宅區Belgano—可不要誤會﹐本人非因有錢或自覺高尚﹐才選擇住高尚住宅區﹐這裡的高尚住宅區價錢等如我家所在地的香港平民區價錢。說回頭﹐在這個區住的人打扮時髦﹐以青壯年人居多﹐大概屬新一代中產階級。區的外圍是一條名為Libertador的大道﹐車道有八條之多﹐寬闊有氣派﹐兩旁種植了繁茂的樹木﹐樹上黃色的小花經一夜晚風﹐早上起來一地秋意。大道後面是延綿幾公里長的公園﹐滿是蔥綠的樹木和草地。

有錢人都愛養狗﹐卻無暇或懶得照顧﹐於是你會見到這個富人區常見到的奇景﹕一個年青人牽著十幾隻狗浩浩蕩蕩散步去。狗軍隊走過後﹐地面留下什麼﹖對了﹐狗屎。在富人區走路﹐路面的陷阱重重﹐除了路面有一塊街磚沒一塊街磚的—和市內其他地方沒有兩樣外﹐你還會輕易踩到狗屎。在這個城市/國家﹐沒人理會公共空間﹐經常見到店舖主人就這樣把垃圾由店內掃到街上﹐連富人區都滿地狗屎﹐恐怕世界其他地方並不多見。

布誼諾斯艾利斯就是這樣充滿矛盾﹐一方面﹐狗屎﹑殘破的路面可能和富人區的形象格格不入﹐另一方面則百份百反映這是有錢人地段﹐例如﹐自然精緻典雅的餐廳俯拾皆是﹐侍應一身制服﹐服務專業﹐食物一流。

阿根廷文化受意大利影響特深﹐尤勝西班牙—在歐洲意大利人出了名愛罷工﹐我在二零零三年在威尼斯﹐就碰上了碼頭工人罷工﹐反映在食物上﹐阿根廷三大食物—意大利粉﹑薄餅和牛扒﹐就有兩款源自意大利﹐另外﹐阿根廷人和意大利人一樣愛雪糕﹐且做得美味﹐雪糕店俯拾即是﹐由於焦糖是阿根廷人最愛的甜品﹐這裡的雪糕有一款焦糖雪糕﹐恐怕唯阿根廷獨有。

既然是富人區﹐居住的大廈自然講究﹐每座大廈不過十來層﹐推門進入後就是玻璃幕牆的堂皇小廳堂﹐裡面擺了一檯一凳﹐一盞座燈莊嚴地豎立在檯上﹐穿制服的護衛員端坐在桌後。每座大廈都有這樣一個護衛坐對門口﹐透過玻璃看著街外﹐一個連一個﹐好像走進一個護衛城﹐夜晚走在街上﹐千萬雙護衛的眼睛伴著你行﹐又怎會不安心﹖這裡肯定是整個首都/阿根廷最安全的地方。有時我一個人晚歸﹐獨自從地鐵站步行十五分鐘回家﹐就全靠這座護衛城壯膽。

安全﹐綠樹成蔭﹐餐廳林立﹐狗軍隊浩浩蕩蕩步過﹐各式各樣提供舒適生活的店舖﹐咖啡座﹑雪糕店﹑理髮店﹑健身室﹑影帶店﹑水果店﹑意大利粉外賣店﹑超級市場等星羅棋佈﹐構成一個自足的世界﹐一切安好﹐整整有條﹐把外面的不安﹑躁動全阻隔開……

至今仍記得二零零二年阿根廷發生金融危機﹐當地人湧向銀行提款﹐卻沒錢可提﹐他們激動﹑激憤。三年後來到這裡﹐積壓的怨氣沒有消解﹐遊行示威﹐罷工抗議無日無之﹐老師可以不理學子罷課兩個星期﹔影響市民生活的地鐵可以事先不作通知就罷駛﹐市民到了地鐵站才知沒車可乘﹐還一罷工就罷它幾日﹔收集垃圾的工人罷工﹔的士司機罷工﹔電話公司員工罷工……金融危機令這裡的人收入折一半﹐國家負債纍纍宣佈不履行還債責任﹐結果沒有人再肯在這個國家投資﹐沒投資﹐舊的繼續舊下去﹐新的永遠沒法來﹐有能力的人都想離開這個國家﹐沒能力的人只好計算著如何過日子。地鐵罷工的那幾日﹐在電視上看到一個女人﹐她去到地鐵站發覺罷駛﹐十分憤怒﹐因為她買了地鐵月票﹐如果她要改搭巴士﹐便要平白多付幾角錢。她說她每個月的支出都要計得一清二楚﹐即使是幾角錢﹐都很要緊。「我們是窮人﹐不是要我們改乘巴士就可以解決問題的。」 她動氣地對訪問她的人說。

貴族區的舊習氣
我住的第二個區叫Recoleta﹐亦是高尚住宅區。Recoleta自本世紀初以來便為貴族居住﹐格局有點似Belgano﹐但陳腐味濃得化不開。陳腐﹐因為這裡殘存的活力是由遊客撐起的﹐世紀繁榮過去﹐住在這裡的貴族世家已經以老人居多﹐在這裡出入的老婦臉上塗上厚妝容﹐身穿高雅的套裝﹐很富態。遊客都跑來這裡﹐是要追慕這裡的貴族氣﹐其中Recoleta墓園更是他們必訪之地。在這個墓園下葬的人非富則貴﹐包括佩隆夫人。當時社會的階級門第觀念極深﹐以佩隆夫人當年的身份和地位﹐死後要安葬在這個墓園﹐都要因其出身平民的關係﹐幾經波折。

而這種看人低的習氣在我出入大廈時就最能感受到。在Belgano居住時﹐雖然是有錢人住的大廈﹐但進了升降機﹐同住一座大廈的人總會友善地和你打招呼﹐可能住的都是新一代中產階級﹐比較開放。在Recoleta住的這座大廈﹐居民進了升降機﹐不要說打招呼﹐連望你一眼都沒有。即使是同一層的住客﹐見到面﹐一聲招呼都不打就經過。我每次進出大廈﹐心情都變得和整座大廈一樣﹐陰陰沉沉。都怪當初匆忙才找上這裡的公寓居住。

探戈舊區
我住的第三個區叫San Telmo﹐這是個老區﹐亦是舊日探戈活動的中心地。今時今日﹐這裡設有不少探戈工作室傳授探戈舞﹐或專為遊客表演的場地。最著名的是在Dorrego Square舉行的週日藝墟﹐吸引各路人馬前來表演﹐其中不可缺的是街頭探戈表演。

除了區內主要廣場附近成為遊客區﹐建築物都經過翻新外﹐在較外圍的地方都是破落的大廈﹐外牆滿是塗鴉﹐我住的公寓落在這邊緣範圍﹐旁邊便是座殘舊﹑被用作青年旅舍的建築物﹐再旁邊是沒人住的薰黑舊居。公寓前躺著一條大馬路﹐高速公路凌空而過﹐就在這公路下住著幾個用紙盒當睡窩的流浪漢。每日進出﹐都見到他們。

有日從Dorrego Square走回家﹐穿過破落的街道﹐見到一個雙十年華女子蹲在一個樓梯口﹐腳邊放了個大背囊﹐她低著頭﹐悲傷的影子留了在路面。離她不遠處﹐一個男人光著上身﹐睡在破門深鎖的大廈台階。

因為遺失了旅行證件的關係﹐我需要照片來補領證件﹐問一間商店的老闆﹐哪裡可拍照。他說﹐附加有一個這樣的地方。我循指示去到門口﹐發覺並沒有大門﹐只有一條長長的走廊﹐於是滿心狐疑走到盡頭﹐見到有個殘舊的玻璃櫃﹐後面豎了個紙屏風﹐上面掛滿陳年的合家和個人照。有一張紙條說﹐如沒人﹐可按鐘。我按了鐘﹐不久即走出來一個近五十歲的婦人﹐她的頭髮梳緊向後﹐很瘦﹐化了個很白的妝﹐嘴脣卻塗得紅紅的。我表明來意後﹐她要我稍等﹐當她從屏風後再鑽出來時﹐手中已經拿著部似寶麗萊相機的東西出來。我向她說﹐臉要佔相片三分之一位置﹐作申請護照用﹐她不斷點頭。

在玻璃櫃前有張油漆剝落的木凳﹐我坐在上面﹐以白牆為背景﹐給定了影。當她遞給我照片時﹐我無言以對﹕我的人頭大概佔相片的十分之一﹐相紙薄似蟬翼﹐顏色灰灰藍藍﹐看上去我十足似個囚犯。

我付了三美金﹐拿走四張我不會用的照片﹐沒怨半聲就走了。我想起的是女攝影師臉上的皺紋和她的白妝容。

平民區和拾荒者
我住的第四區叫Congresso﹐Congresso即國會﹐顧名思義﹐這個區座落著國會大廈。雖然這是國會大廈所在的地區﹐卻是個普通的住宅區。這個區薄餅店林立﹐我搬來這個區前的兩天﹐從報紙上獲悉﹐在一間有名的薄餅店前發生搶劫案﹐有路人受傷。

我沒有怎在意﹐依計劃搬入了這區居住 – 畢竟這裡是阿根廷﹐這種事不常有﹐但亦總會發生的吧。在我住的大廈對面行人路上﹐每到入夜﹐就會有一對男女拆開一袋袋的垃圾﹐選出可回收的紙盒和膠樽拿去賣。我深夜回家﹐總會見到他們在幾大袋垃圾中間忙著﹐他們離開後﹐那段行人路便會變成一個名副其實的垃圾崗﹐但奇怪的是﹐天亮﹐街上再度熱鬧起來時﹐垃圾會不見了﹐那段路面又會回復正常模樣。我好生好奇﹐打探之下﹐才知道是政府深夜派人清理。原來在阿國﹐這些撿拾垃圾維生的人到處都是﹐每當深夜﹐好多街角落都撒滿垃圾﹐烏煙瘴氣﹐雖然有居民抱怨﹐但政府並不阻止﹐皆因阿根廷近年出了個左派總統Néstor Kirchner﹐他說這些人是因為窮才去回收垃圾﹐把地方搞髒了﹐就由得他們吧﹐至少他們有生計可圖。這個總統亦夠良心和豪氣的﹗

在阿根廷﹐總有很多東西在發生﹐總有很多問題我想問﹐總有些東西我不明白﹐總有些驚喜﹐總有些意外……

在離開當日﹐我貪婪地用眼睛大力吸納城中的風景﹐想念著這個城市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