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世界
Posted in "香港文學"文章 on July 16th, 2009 by anna – Be the first to comment他坐在我的對面,在一間日本麵店裏。我們之間相隔著一張小餐桌。我有一句,沒一句的在說話。而他總是有一句,又一句的。
我望向兩旁,那些吃麵的人,吃得多專注,同時多寬容地和朋友邊吃邊談,還有,他們面前擺著的大碗日本麵,多誘人,上面鋪滿了蔬菜和肉絲,拱成小山似的,麵鼓的醬油湯底繞著小山成了護河。
我把眼光慢慢移回來,挪到他臉上。
他繼續有一句,又一句的。
有個朋友最近發現患了乳癌,他說,要做手術,她的老公原本有份高薪厚職,不過給裁了。本來是住賽西湖那邊的高尚住宅的,最近都搬了出來。人生變幻無常,世事難料呀。
我點頭。點的麵來了,賣相真好,和旁邊的人正在吃的不遑多讓。
幸好,她買了份危疾保險,有了病,至少可以拿幾十萬來墊支一下。他繼續說。
我低頭看著面前的大碗麵,專注地移動左手的勺子和右手的筷子,把麵送進口。
人生的感慨,好像沒有比這更蒼白無力的了吧;比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還要慘白。朋友間抒發感情,最終導向的是一份保單。
意興闌珊。我忙著吃我的麵。
這可是個認識了十多年的朋友,做過同事,當時常一起出外吃飯,一起談笑。也曾為彼此的工作打氣,為同一個上司而同仇敵慨。每逢過年,還會到他家作客,吃頓飯。
但是世事難料呀,自從他當上保險經紀後,和他的友誼就開始變得不是很對路。一般朋友,因爲忙的關係,可能半年才約上一次見面的機會,唯有他,總是主動找我吃飯。一次如是。兩次如是。每次約見面,都說成是朋友之約。而我總是懶洋洋的,既然是朋友之約,那就見面好了。但心裏總有條刺,如果不是為了向我推銷保險產品,會有這個約嗎?
而他好像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也不提這個問題。可能,對他,這已經不再是問題。
要在保險業打出名堂,這不再是問題。不會是問題。我相信,他和他的同行都堅信保險對任何人都是好事。
不過,他們可能不明白,這個世界不是這樣黑白分明的,有些人儘管適合買保險,但他們不想要保險,生命那樣多險峻,可以防得了,避得了嗎?約朋友談買保險,又是否可以假裝這不是朋友之約?
一位行爲經濟學家Dan Ariely寫過一本書,名為 “Predictably Irrational: The Hidden Forces that Shape Our Decisions”。 裏面提到人其實同時生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一個是社會規範的世界,另一個則是市場規範下的世界。在社會規範的世界 ,錢不是衡量事物的標準,我們會樂於幫我們的鄰居照顧小孩,或修理破損的電器,沒想過收取分毫,也不期待馬上換得回報。
在另一個屬於市場規範的世界,情況就很不同。我們是以錢作衡量的,工資、租金、物價、利息、成本效益等等,我們都計得一清二楚,我們工作長了,希望有補薪;我們工餘兼職,每小時獲得多少酬金,都是一早知道和計過,覺得划算,才做。
這兩個世界儘管大不同,卻同時出現在我們的生活和經驗裏,當這兩個世界各不犯界的時候,你會發覺生活沒有磨合;但當這兩個世界重疊交接的時候,麻煩就來了,這就像有朋友請你去她家中作客,為你準備了美味的晚宴,然後你問她要付多少錢,最後惹得她一肚子氣,不歡而散。在不該用錢衡量的世界,用了錢去衡量,這是致命傷。
我和他面前的餐桌,就交曡了這麽兩個世界,兩個世界交曡的地方,令我覺得很沒癮。
我吃著的那碗麵比談話有味多了。
我想起Dan Ariely和另一位教授合做的實驗。他們請一群學生幫忙,在電腦上劃圓圈。分了三組人:第一組人,告訴他們,這實驗是社會服務性質,所以沒有酬勞;第二組人,各給了他們五美金作爲酬勞;第三組人則各給十美仙作酬勞。實驗的目的是看哪一個組別的學生最賣力,畫得最多的圓圈。
結果,一如所料,拿了五美元作酬勞的學生比拿了十美仙的學生,表現要好,畫的圓圈更多。那麽,被告知是社會服務性質的學生表現又如何呢?實驗的結果顯示,他們是三組人中表現最好的,比拿了五美金酬勞的學生畫的圓圈還要多。
實驗結果似乎提醒我們,我們其實擁有一個社會價值的世界,而這個世界,可以發揮的影響力,超乎我們的想像。
但當我們汲汲於謀生,加上金融海嘯殺到埋身,很易亂了方寸,忘記了我們有一個可以給我們力量的經驗世界,或者硬要把市場規範的生活經驗強加在社會規範的生活經驗上。
如果需要買保險和基金,記住找我。這句話擲地有聲,徹徹底底。是他和我分別時投給我的最後説話。
日本麵店坐落在大廈的底層,我走過幽暗的樓梯,見到了天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