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文章

兩個世界

Posted in "香港文學"文章 on July 16th, 2009 by anna – Be the first to comment

香港文學09年7月期號(本人獲刊於2009年七月號《香港文學》雜誌的作品)

他坐在我的對面,在一間日本麵店裏。我們之間相隔著一張小餐桌。我有一句,沒一句的在說話。而他總是有一句,又一句的。

我望向兩旁,那些吃麵的人,吃得多專注,同時多寬容地和朋友邊吃邊談,還有,他們面前擺著的大碗日本麵,多誘人,上面鋪滿了蔬菜和肉絲,拱成小山似的,麵鼓的醬油湯底繞著小山成了護河。

我把眼光慢慢移回來,挪到他臉上。

他繼續有一句,又一句的。

有個朋友最近發現患了乳癌,他說,要做手術,她的老公原本有份高薪厚職,不過給裁了。本來是住賽西湖那邊的高尚住宅的,最近都搬了出來。人生變幻無常,世事難料呀。

我點頭。點的麵來了,賣相真好,和旁邊的人正在吃的不遑多讓。

幸好,她買了份危疾保險,有了病,至少可以拿幾十萬來墊支一下。他繼續說。

我低頭看著面前的大碗麵,專注地移動左手的勺子和右手的筷子,把麵送進口。

人生的感慨,好像沒有比這更蒼白無力的了吧;比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還要慘白。朋友間抒發感情,最終導向的是一份保單。

意興闌珊。我忙著吃我的麵。

這可是個認識了十多年的朋友,做過同事,當時常一起出外吃飯,一起談笑。也曾為彼此的工作打氣,為同一個上司而同仇敵慨。每逢過年,還會到他家作客,吃頓飯。

但是世事難料呀,自從他當上保險經紀後,和他的友誼就開始變得不是很對路。一般朋友,因爲忙的關係,可能半年才約上一次見面的機會,唯有他,總是主動找我吃飯。一次如是。兩次如是。每次約見面,都說成是朋友之約。而我總是懶洋洋的,既然是朋友之約,那就見面好了。但心裏總有條刺,如果不是為了向我推銷保險產品,會有這個約嗎?

而他好像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也不提這個問題。可能,對他,這已經不再是問題。

要在保險業打出名堂,這不再是問題。不會是問題。我相信,他和他的同行都堅信保險對任何人都是好事。

不過,他們可能不明白,這個世界不是這樣黑白分明的,有些人儘管適合買保險,但他們不想要保險,生命那樣多險峻,可以防得了,避得了嗎?約朋友談買保險,又是否可以假裝這不是朋友之約?

一位行爲經濟學家Dan Ariely寫過一本書,名為 “Predictably Irrational: The Hidden Forces that Shape Our Decisions”。 裏面提到人其實同時生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一個是社會規範的世界,另一個則是市場規範下的世界。在社會規範的世界 ,錢不是衡量事物的標準,我們會樂於幫我們的鄰居照顧小孩,或修理破損的電器,沒想過收取分毫,也不期待馬上換得回報。

在另一個屬於市場規範的世界,情況就很不同。我們是以錢作衡量的,工資、租金、物價、利息、成本效益等等,我們都計得一清二楚,我們工作長了,希望有補薪;我們工餘兼職,每小時獲得多少酬金,都是一早知道和計過,覺得划算,才做。

這兩個世界儘管大不同,卻同時出現在我們的生活和經驗裏,當這兩個世界各不犯界的時候,你會發覺生活沒有磨合;但當這兩個世界重疊交接的時候,麻煩就來了,這就像有朋友請你去她家中作客,為你準備了美味的晚宴,然後你問她要付多少錢,最後惹得她一肚子氣,不歡而散。在不該用錢衡量的世界,用了錢去衡量,這是致命傷。

我和他面前的餐桌,就交曡了這麽兩個世界,兩個世界交曡的地方,令我覺得很沒癮。

我吃著的那碗麵比談話有味多了。

我想起Dan Ariely和另一位教授合做的實驗。他們請一群學生幫忙,在電腦上劃圓圈。分了三組人:第一組人,告訴他們,這實驗是社會服務性質,所以沒有酬勞;第二組人,各給了他們五美金作爲酬勞;第三組人則各給十美仙作酬勞。實驗的目的是看哪一個組別的學生最賣力,畫得最多的圓圈。

結果,一如所料,拿了五美元作酬勞的學生比拿了十美仙的學生,表現要好,畫的圓圈更多。那麽,被告知是社會服務性質的學生表現又如何呢?實驗的結果顯示,他們是三組人中表現最好的,比拿了五美金酬勞的學生畫的圓圈還要多。

實驗結果似乎提醒我們,我們其實擁有一個社會價值的世界,而這個世界,可以發揮的影響力,超乎我們的想像。

但當我們汲汲於謀生,加上金融海嘯殺到埋身,很易亂了方寸,忘記了我們有一個可以給我們力量的經驗世界,或者硬要把市場規範的生活經驗強加在社會規範的生活經驗上。

如果需要買保險和基金,記住找我。這句話擲地有聲,徹徹底底。是他和我分別時投給我的最後説話。

日本麵店坐落在大廈的底層,我走過幽暗的樓梯,見到了天日。

兩個女孩

Posted in "香港文學"文章, 戀戀人物 on April 10th, 2008 by anna – Be the first to comment

hk literature journal

兩個香港女孩子幾乎在同一時間出現在我的生活裡面﹐然後消失。我沒法把她們忘記。

第一個女孩

這個女孩子自七月起就坐在我的對面。我們同處一個辦公室。

她有鄰家女孩的直長頭髮﹐前額留了密不透風、整齊劃一的劉海。她的臉圓圓的﹐有時會在臉上抹點胭脂。二十芳華﹐青春滿溢。

她告訴我﹐她常頭痛﹐身體很虛。但我有時懷疑﹐她是否太縱容自己的虛弱。

拉肚子﹐今日不回辦公室了。

昨日發燒﹐今日想休息﹐不上班了。

病假回來﹐她會隔一段時間乾咳一下﹐向世界宣示﹐她真的病過﹐她現在還病。不過,她的咳聲聽起來﹐比風乾還要乾。

她很注重自己的儀容﹐工作檯上除了有紙巾盒﹐還放了護手的潤膚膏﹐每隔一兩個鐘頭﹐一定會擠點出來塗在手上。每日亦會幾次拿出吸面油的紙﹐在面上小心地印﹑印﹑印。

她每日都會帶媽媽準備好的午餐盒回公司﹐回到辦公室的第一件事是把午餐盒放在雪櫃﹐到午飯時間﹐就帶去飯堂的微波爐熱來吃。

她很愛惜身子﹐飯後一定吃水果﹐亦是從家裡帶來的。

她還會去看中醫﹐補補身子。

九月的時候﹐我們在談話﹐她告訴我﹐每個星期日她都會上教會。青春用來上教會﹖我聽了真不知如何作答。

她是個大學生﹐讀的是翻譯﹐這已經是她做的第三份工﹐第一份做翻譯﹔第二份替不同人做不同的雜事﹔第三份﹐即她坐在我對面的這份﹐偶然會做些翻譯的工作﹐但她的翻譯嫌文理不通﹔而要做的事﹐總有不小心出的錯。她有擅長﹑愛做的工作嗎﹖我的疑問恐怕永遠沒有答案。

十一月﹐ 她辭職了﹐給出的原因是做「跟得女朋友」﹐去陪在外地讀書的男朋友。

我希望﹐這不是真正的原因﹐不過﹐卻最有可能是真正的原因。

第二個女孩

時惟六月。我收到一個女孩子在我的網誌的留言﹐問一些有關去西班牙讀西班牙文的問題。事緣我在網誌介紹過有關資料。

她說自己是出走﹐「準備出走三個月,兩個月在南部學校學Spanish,其餘日子就到葡萄牙、西班牙北部走走,最後到Barcelona回香港。」

她喜歡用感嘆號﹕「日子雖然不長,可是我真的很期待!!! 」

八月份的時候﹐她第二次給我留言。在她出發去西班牙的前夕。「下星期六我就出發了, 今天開始不用上班, 可以好好地收拾一下東西。」

出走是要勇氣的﹐何況這還是她第一趟遠走高飛:「畢竟是第一次去那麼遠的地方, 心情還是很緊張, 不知道會否出現什麼問題, 張羅起來又手忙腳亂… 不過我還是很期待的。」

十一月﹐我再次聽到她的消息。「我回來了!!!!!!!!!!!!」 一如既往﹐她用了很多感嘆號表達心中那團火。

她告訴我﹐她花了兩個月在西班牙的Granada市過語言學校的學生生活, 再花了三星期作短暫的遊歷, 「時間不長, 可是卻渡過了人生最快樂的時候, 很多很多很多事教我難以忘懷。」她的確用了三個「很多」。她重複用字就好像她重複用感嘆號一樣。

「我詞窮, 太多美好的事情了, 實在不知從何說起。」「離開時, 我在火車上哭了, 哭得像個小孩, 我是捨不得離開。」

我好久沒聽過這樣動人的故事了。

第一個女孩和第二個女孩

在十一月的時候﹐第一個女孩告訴我﹐她要走了﹐去依傍她的男人﹐獲得一些溫柔﹐一些幸福﹔第二個女孩告訴我﹐她出走回來了﹐她得到了人生最快樂的時光。

這不是故事。卻又是故事。

城市的靈魂﹕記布誼諾斯艾利斯

Posted in "香港文學"文章, 中南美之旅 on July 2nd, 2007 by anna – 3 Comments

rubbish collectors in buenos aires, argentina    underground of buenos aires, argentina   street of buenos aires, argentina

有人說阿根廷首都布誼諾斯艾利斯是南美最美麗的首都﹐沒錯﹐布市的確很美﹔有人說﹐這裡既有拉丁文化﹐亦有濃厚的歐洲味﹐亦沒錯﹔又說﹐有些東西是這個城市獨有的﹐例如探戈﹐亦對﹐但依我看﹐都遠未觸到這個城市的靈魂。

對﹐這個城市是有靈魂的。

我在布誼諾斯艾利斯住過兩個月﹐先後在市內四個不同地區租過公寓居住﹐有高尚住宅區﹐亦有平民區﹐在走路之間﹐抬頭之間﹐總算隱約窺見這個城市的靈魂﹐在它最高尚和最悲微的時候。

富人區的風景
我租住的第一個公寓座落在高尚住宅區Belgano—可不要誤會﹐本人非因有錢或自覺高尚﹐才選擇住高尚住宅區﹐這裡的高尚住宅區價錢等如我家所在地的香港平民區價錢。說回頭﹐在這個區住的人打扮時髦﹐以青壯年人居多﹐大概屬新一代中產階級。區的外圍是一條名為Libertador的大道﹐車道有八條之多﹐寬闊有氣派﹐兩旁種植了繁茂的樹木﹐樹上黃色的小花經一夜晚風﹐早上起來一地秋意。大道後面是延綿幾公里長的公園﹐滿是蔥綠的樹木和草地。

有錢人都愛養狗﹐卻無暇或懶得照顧﹐於是你會見到這個富人區常見到的奇景﹕一個年青人牽著十幾隻狗浩浩蕩蕩散步去。狗軍隊走過後﹐地面留下什麼﹖對了﹐狗屎。在富人區走路﹐路面的陷阱重重﹐除了路面有一塊街磚沒一塊街磚的—和市內其他地方沒有兩樣外﹐你還會輕易踩到狗屎。在這個城市/國家﹐沒人理會公共空間﹐經常見到店舖主人就這樣把垃圾由店內掃到街上﹐連富人區都滿地狗屎﹐恐怕世界其他地方並不多見。

布誼諾斯艾利斯就是這樣充滿矛盾﹐一方面﹐狗屎﹑殘破的路面可能和富人區的形象格格不入﹐另一方面則百份百反映這是有錢人地段﹐例如﹐自然精緻典雅的餐廳俯拾皆是﹐侍應一身制服﹐服務專業﹐食物一流。

阿根廷文化受意大利影響特深﹐尤勝西班牙—在歐洲意大利人出了名愛罷工﹐我在二零零三年在威尼斯﹐就碰上了碼頭工人罷工﹐反映在食物上﹐阿根廷三大食物—意大利粉﹑薄餅和牛扒﹐就有兩款源自意大利﹐另外﹐阿根廷人和意大利人一樣愛雪糕﹐且做得美味﹐雪糕店俯拾即是﹐由於焦糖是阿根廷人最愛的甜品﹐這裡的雪糕有一款焦糖雪糕﹐恐怕唯阿根廷獨有。

既然是富人區﹐居住的大廈自然講究﹐每座大廈不過十來層﹐推門進入後就是玻璃幕牆的堂皇小廳堂﹐裡面擺了一檯一凳﹐一盞座燈莊嚴地豎立在檯上﹐穿制服的護衛員端坐在桌後。每座大廈都有這樣一個護衛坐對門口﹐透過玻璃看著街外﹐一個連一個﹐好像走進一個護衛城﹐夜晚走在街上﹐千萬雙護衛的眼睛伴著你行﹐又怎會不安心﹖這裡肯定是整個首都/阿根廷最安全的地方。有時我一個人晚歸﹐獨自從地鐵站步行十五分鐘回家﹐就全靠這座護衛城壯膽。

安全﹐綠樹成蔭﹐餐廳林立﹐狗軍隊浩浩蕩蕩步過﹐各式各樣提供舒適生活的店舖﹐咖啡座﹑雪糕店﹑理髮店﹑健身室﹑影帶店﹑水果店﹑意大利粉外賣店﹑超級市場等星羅棋佈﹐構成一個自足的世界﹐一切安好﹐整整有條﹐把外面的不安﹑躁動全阻隔開……

至今仍記得二零零二年阿根廷發生金融危機﹐當地人湧向銀行提款﹐卻沒錢可提﹐他們激動﹑激憤。三年後來到這裡﹐積壓的怨氣沒有消解﹐遊行示威﹐罷工抗議無日無之﹐老師可以不理學子罷課兩個星期﹔影響市民生活的地鐵可以事先不作通知就罷駛﹐市民到了地鐵站才知沒車可乘﹐還一罷工就罷它幾日﹔收集垃圾的工人罷工﹔的士司機罷工﹔電話公司員工罷工……金融危機令這裡的人收入折一半﹐國家負債纍纍宣佈不履行還債責任﹐結果沒有人再肯在這個國家投資﹐沒投資﹐舊的繼續舊下去﹐新的永遠沒法來﹐有能力的人都想離開這個國家﹐沒能力的人只好計算著如何過日子。地鐵罷工的那幾日﹐在電視上看到一個女人﹐她去到地鐵站發覺罷駛﹐十分憤怒﹐因為她買了地鐵月票﹐如果她要改搭巴士﹐便要平白多付幾角錢。她說她每個月的支出都要計得一清二楚﹐即使是幾角錢﹐都很要緊。「我們是窮人﹐不是要我們改乘巴士就可以解決問題的。」 她動氣地對訪問她的人說。

貴族區的舊習氣
我住的第二個區叫Recoleta﹐亦是高尚住宅區。Recoleta自本世紀初以來便為貴族居住﹐格局有點似Belgano﹐但陳腐味濃得化不開。陳腐﹐因為這裡殘存的活力是由遊客撐起的﹐世紀繁榮過去﹐住在這裡的貴族世家已經以老人居多﹐在這裡出入的老婦臉上塗上厚妝容﹐身穿高雅的套裝﹐很富態。遊客都跑來這裡﹐是要追慕這裡的貴族氣﹐其中Recoleta墓園更是他們必訪之地。在這個墓園下葬的人非富則貴﹐包括佩隆夫人。當時社會的階級門第觀念極深﹐以佩隆夫人當年的身份和地位﹐死後要安葬在這個墓園﹐都要因其出身平民的關係﹐幾經波折。

而這種看人低的習氣在我出入大廈時就最能感受到。在Belgano居住時﹐雖然是有錢人住的大廈﹐但進了升降機﹐同住一座大廈的人總會友善地和你打招呼﹐可能住的都是新一代中產階級﹐比較開放。在Recoleta住的這座大廈﹐居民進了升降機﹐不要說打招呼﹐連望你一眼都沒有。即使是同一層的住客﹐見到面﹐一聲招呼都不打就經過。我每次進出大廈﹐心情都變得和整座大廈一樣﹐陰陰沉沉。都怪當初匆忙才找上這裡的公寓居住。

探戈舊區
我住的第三個區叫San Telmo﹐這是個老區﹐亦是舊日探戈活動的中心地。今時今日﹐這裡設有不少探戈工作室傳授探戈舞﹐或專為遊客表演的場地。最著名的是在Dorrego Square舉行的週日藝墟﹐吸引各路人馬前來表演﹐其中不可缺的是街頭探戈表演。

除了區內主要廣場附近成為遊客區﹐建築物都經過翻新外﹐在較外圍的地方都是破落的大廈﹐外牆滿是塗鴉﹐我住的公寓落在這邊緣範圍﹐旁邊便是座殘舊﹑被用作青年旅舍的建築物﹐再旁邊是沒人住的薰黑舊居。公寓前躺著一條大馬路﹐高速公路凌空而過﹐就在這公路下住著幾個用紙盒當睡窩的流浪漢。每日進出﹐都見到他們。

有日從Dorrego Square走回家﹐穿過破落的街道﹐見到一個雙十年華女子蹲在一個樓梯口﹐腳邊放了個大背囊﹐她低著頭﹐悲傷的影子留了在路面。離她不遠處﹐一個男人光著上身﹐睡在破門深鎖的大廈台階。

因為遺失了旅行證件的關係﹐我需要照片來補領證件﹐問一間商店的老闆﹐哪裡可拍照。他說﹐附加有一個這樣的地方。我循指示去到門口﹐發覺並沒有大門﹐只有一條長長的走廊﹐於是滿心狐疑走到盡頭﹐見到有個殘舊的玻璃櫃﹐後面豎了個紙屏風﹐上面掛滿陳年的合家和個人照。有一張紙條說﹐如沒人﹐可按鐘。我按了鐘﹐不久即走出來一個近五十歲的婦人﹐她的頭髮梳緊向後﹐很瘦﹐化了個很白的妝﹐嘴脣卻塗得紅紅的。我表明來意後﹐她要我稍等﹐當她從屏風後再鑽出來時﹐手中已經拿著部似寶麗萊相機的東西出來。我向她說﹐臉要佔相片三分之一位置﹐作申請護照用﹐她不斷點頭。

在玻璃櫃前有張油漆剝落的木凳﹐我坐在上面﹐以白牆為背景﹐給定了影。當她遞給我照片時﹐我無言以對﹕我的人頭大概佔相片的十分之一﹐相紙薄似蟬翼﹐顏色灰灰藍藍﹐看上去我十足似個囚犯。

我付了三美金﹐拿走四張我不會用的照片﹐沒怨半聲就走了。我想起的是女攝影師臉上的皺紋和她的白妝容。

平民區和拾荒者
我住的第四區叫Congresso﹐Congresso即國會﹐顧名思義﹐這個區座落著國會大廈。雖然這是國會大廈所在的地區﹐卻是個普通的住宅區。這個區薄餅店林立﹐我搬來這個區前的兩天﹐從報紙上獲悉﹐在一間有名的薄餅店前發生搶劫案﹐有路人受傷。

我沒有怎在意﹐依計劃搬入了這區居住 – 畢竟這裡是阿根廷﹐這種事不常有﹐但亦總會發生的吧。在我住的大廈對面行人路上﹐每到入夜﹐就會有一對男女拆開一袋袋的垃圾﹐選出可回收的紙盒和膠樽拿去賣。我深夜回家﹐總會見到他們在幾大袋垃圾中間忙著﹐他們離開後﹐那段行人路便會變成一個名副其實的垃圾崗﹐但奇怪的是﹐天亮﹐街上再度熱鬧起來時﹐垃圾會不見了﹐那段路面又會回復正常模樣。我好生好奇﹐打探之下﹐才知道是政府深夜派人清理。原來在阿國﹐這些撿拾垃圾維生的人到處都是﹐每當深夜﹐好多街角落都撒滿垃圾﹐烏煙瘴氣﹐雖然有居民抱怨﹐但政府並不阻止﹐皆因阿根廷近年出了個左派總統Néstor Kirchner﹐他說這些人是因為窮才去回收垃圾﹐把地方搞髒了﹐就由得他們吧﹐至少他們有生計可圖。這個總統亦夠良心和豪氣的﹗

在阿根廷﹐總有很多東西在發生﹐總有很多問題我想問﹐總有些東西我不明白﹐總有些驚喜﹐總有些意外……

在離開當日﹐我貪婪地用眼睛大力吸納城中的風景﹐想念著這個城市的靈魂。

一場令人目眩的表演:訪問西班牙舞蹈家許金仙女

Posted in "香港文學"文章, 西班牙之旅 on April 6th, 2007 by anna – 2 Comments

前言﹕寫西班牙﹐不得不提佛蘭明哥﹐既然近日又寫了點有關佛蘭明哥的東西﹐決定把五年多前寫的一篇訪問﹐貼出來﹐原文載於《香港文學》﹐看了這篇訪問﹐相信大家對佛蘭明哥的了解會多很多。佛蘭明哥於我是迷般吸引。

Ms Xu Jin Xian Nu, photo provided by Ms Xu 她出生於台灣苗栗縣,在台灣度過少女時代,但風華正茂於西班牙。

她在西班牙生活了二十年。
她是西班牙最高舞蹈學府西班牙皇家舞蹈學院有史以來畢業的五個亞洲人之一,亦是唯一一個中國人(其餘四人都是日本人)。
在佛蘭明哥(Flamenco)的世界,她是中國第一人。
西班牙國王為表揚她卓越的舞藝,頒予她傑出成就獎。
她的西班牙舞跳得比西班人還要西班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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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踏進偌大的舞蹈室,向左望去,眼光馬上停駐在她身上。她站在靠牆放著的長檯邊,一身黑衣,烏黑卷曲的頭髮用艷紅的髮帶束在腦後,耳朵戴了掛上橙色玉子的大圓圈耳環,眼睛用厚黑的眼線勾勒出來──毫無疑問,這麼黑紅鮮明的,肯定就是我來到台灣要見的西班牙舞老師許金仙女。

這是台北內湖區的舞蹈教室,許金仙女正在示範踩腳──西班牙佛蘭明哥舞的重要技巧,她的表演令人有多目眩就有多目眩:先來一個正身,全腳和半腳掌交錯,腳跟和腳尖呼應,左腳和右腳疊影,地板傳音,腳下流情,聲聲乾淨俐落,紮實悅耳,如奏起一首首的短歌,如風如雷又如電。

腰肢曼妙地搖擺,任腳下隆隆雷聲,上身依然挺直,臉上是永遠的歡愉和自在,一種氣慨!

最精彩是結束處,一股衝力由腰際往下擴散,踩腳愈見疾速,節奏愈見加快,踩踏聲卻放輕,輕中有重,重中載輕,腳在迷亂,迷亂跌至最深時,紛飛的腳影和節奏驀地停住,但見許金仙女走出迷陣,昂然一人。

她的表演令我想起她在一篇文章這樣談到佛蘭明哥,佛蘭明哥,她說,是「情表趾高氣昂的神采跩勁,好勝逞強的英雄氣,豪爽不泥的自居,歡愉浪漫的隨性」。

學舞

許金仙女在中美建交、台灣被孤立時,被選為學生代表之一,出訪各國做親善大使,其中一站是西班牙。在那裡她第一次遇上佛蘭明哥。

「那時我二十歲,在西班牙第一次看到佛蘭明哥,感到很震撼。」

除了震撼,亦有一份志氣,她知道沒有一個中國人在學佛蘭明哥,她如果跳得好的話,將會是中國第一人,於是本來在台灣功讀舞蹈的她,決定隻身前往西班牙習舞。她在1982年來到西班牙,經過八年在學院苦練,跟大師學藝,最後以閃爍的才華畢業 ── 西班牙皇家舞蹈學院第一個畢業的中國人 (該學院每年才有三十多人畢業),隨後更成立自己的舞團在西班牙國內及全球各地表演,贏得美譽和掌聲,而最令她引以為榮的是西班牙國王頒予她傑出成就獎,這是破天荒第一次,連本土的藝術家都未得過這樣的榮譽。

而成功都是經過努力得來的,許金仙女輕描淡寫地說了一件事:因為練習流汗,那時她每日要換22次衣服。

在舞台上的她,沒人會認出她是中國人;台下的她,早已融入西班牙文化和生活中,連樣貌亦酷似西班牙人:「我講他們的語言,看他們的書,真真正正融入到他們的生活裡去。」

「我跳佛蘭明哥的時候,沒有想我是個中國人,我只是透過佛蘭明哥的技巧,把內在的情思和感受表現出來,達到形神合一。」

第一次看佛蘭明哥,有的是視覺上的震撼,成為真正的舞者後,她感受到的已經是心靈上的震撼:「這種心靈上的震撼不是某一剎那浮現的,也不是因看了一場表演而有的,而是時間的沉澱,在日積月累中無聲無息留在心上的。」

有心靈的震撼,表明許金仙女已深入佛蘭明哥舞的精髓和內涵中。她究竟如何看佛蘭明哥的呢?除了「情表趾高氣昂的神采跩勁,好勝逞強的英雄氣,豪爽不泥的自居,歡愉浪漫的隨性」外,佛蘭明哥還有甚麼吸引她呢?

佛蘭明哥綜合了印度、阿拉伯、猶太及西班牙民族的音樂與文化,起源雖然眾說紛紜,但一般都同意它源起於貧苦受壓迫的民間,盛載的是受壓迫民族的感情和生活,這些特性令佛蘭明哥的音樂和舞蹈充滿敏感性和強烈的感情。問許金仙女為甚麼這樣愛佛蘭明哥的世界,她講了很多很多:
 
「佛蘭明哥的節奏拍子並不規則,非常奇特,給人不一樣的感覺,令你每個神經都仿似在跳動;它有特殊的技巧,例如踩腳的動作,感情由腳傳遞到地板,再由地板折射出來。

「跳佛蘭明哥沒有劇本,不像芭蕾舞要跟著劇情跳,它是獨立自足的,我跳舞的時候是跳我自己。
 
「佛蘭明哥有深厚的歷史淵源,有自己的體系。佛蘭明哥就像中國詩詞有詞牌和平仄一樣,它有「舞牌」二十多種;「樂牌」(吉他)四十多種;有「唱牌」,它的唱詞都是押韻的。」

把佛蘭明哥和中國文學這樣拉上關係,我還是頭一回聽,佛蘭明哥主要包含舞蹈、歌唱及樂(吉他),許金仙女將這三者比諸中國文學,是她作為一個來自東方的藝術家接觸西方文化後的體會,亦是她的創見。

許金仙女還提起卡門這個人物。她說,法國作曲家比才壯創造的這個西班牙吉普賽人物,究其出身,是來自東方的印度、巴基斯坦,所以卡門有東方個性情感的本質,再融入寄居的西方個性情感,因而是一個結合東西方情愫的的人物,所以用「浪蕩」二字來形容卡門是不對的,她對佛蘭明哥的看法亦如是,一般人單將之視為「狂野浪蕩」,在她眼中未免膚淺了點。

許金仙女沒有把這直接說出來,但她跳的佛蘭明哥這樣迷人,不正是因為佛蘭明哥其實盛載了東西方的情感,有供東西方藝術家發揮的空間嗎?

許金仙女說過,她在西班牙學舞時,時常會自己揣摩,我當時不明白,這有甚麼可揣摩的?不是跳得好像西班牙人那樣就行了麼?但原來凡事都可發掘的,許金仙女便發掘了她的佛蘭明哥世界,成就了今日的她。

授舞

許金仙女在今年才回到台灣開班授課,分別成立了西班牙舞蹈教室,希望把西班牙舞教授給有心人;成立了佛洛黛蓮西班牙舞蹈團,希望日後她的學生可以組團演出;又成立了西班牙舞蹈協會,在台灣推動西班牙舞蹈。她說她的志願是把西班牙舞推動到有華人的地方,包括香港和中國大陸。

她回到台灣有兩個原因,一是很想把自己的所長貢獻給她出生的地方:「如果你一個人在國外生活二十多年,溶入到那裡的文化生活裡,體驗到一個人在外的滋味的話,你不會不愛國的。」二是台灣缺乏正規的西班牙舞培訓,有些團體把佛蘭明哥跳成「激情的土風舞」,她看不過眼,有心人都叫她回來開班授徒,她終於回來了。

以她的成就,早可以回國的,但她認為自己到了人生這個階段才有足夠的涵養和修為授徒,是謙虛,亦是作為大師級的舞蹈家對自己的期許──她不大將這宣之於口,但言談間她顯然以大師級自居,「好勝逞強的英雄氣,豪爽不泥的自居」,還記得她這樣評過佛蘭明哥。

後記:
和許金仙女會面後同坐一輛車離開,車停下,我以為在車內說再見就是了,她竟然專誠走下車,和我擁抱作別才再登車離去。看著她的車子遠去,總覺得還是有些關於她的東西是我解不開的,例如她為甚麼取了「許金仙女」這個名字(曾不經意問她的名字,她只說「許」是她的姓)?她在西班牙的生活軌跡是如何的?一個中國人可以這樣熱愛充滿強烈感情的佛蘭明哥而且跳得這樣淋漓盡致,背後總該有些關乎自身的一些因素吧?她於我仍然是一個謎,一個美麗的謎。

意大利聖誕 點滴在心頭

Posted in "香港文學"文章, 意大利之旅 on December 23rd, 2006 by anna – 3 Comments

三年前的聖誕是在羅馬過的。有關的記憶斷斷續續﹐一點一滴。

梵帝岡的聖誕樹

我和朋友在除夕日到達羅馬﹐因為市中心的酒店昂貴﹐選了住在離市區較遠的酒店。安頓好後﹐搭了半個小時巴士才到達市區。看過梵帝岡博物館﹐繞幾個街口﹐便來到大名鼎鼎的聖彼德大教堂和廣場。

在電視上每年都見到教宗在這個廣場用多國語言祈願聖誕快樂﹐到了現場﹐覺真的宏偉壯觀。廣場中央擺了一棵聖誕樹﹐大概有兩三米高吧﹐針葉松樹﹐沒有任何聖誕裝飾掛在上面﹐在偌大的廣場映照下﹐寒酸孤零的立在中央。梵帝岡的聖誕樹亦不過如此。

保安檢查

在聖彼德大教堂外﹐排了好幾條人龍﹐移動得很慢﹐我站在人龍中﹐耐性都幾乎磨光了﹐才等到龍頭﹐然後才明白怎麼回事 — 保安檢查﹐猶如機場保安檢查一樣﹐先要把身上攜帶的東西放下﹐然後經過一道保安門﹐過關了才可進入教堂。還是第一趟去教堂要接受保安檢查﹗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伊拉克戰事已經進入第十個月。因為教宗反戰旗幟鮮明﹐在聖誕前夕梵帝岡收到消息﹐除夕晚在聖彼德大教堂舉行的子夜彌撒可能受到恐怖襲擊﹐因此當局在聖彼德大教堂一帶加強保安。

麥當勞聖誕餐

將近下午五時﹐商店﹑咖啡店一類的食店開始關門﹐與此同時﹐優雅有格的餐廳正打開門戶做生意﹐衣著入時的遊人﹑本地人呼朋引友穿梭而入。我和朋友駐足門外的餐牌前看價錢﹐一個聖誕套餐至少五六十歐元。眼看高攀不起﹐我們趕緊在附近找賣三文治麵包之類的店舖﹐可惜當找到的時候﹐不是即將關門﹐就是賣剩的完全挑不起食慾﹐於是我們想起美國最偉大的輸出品﹐全球每個角落都找到的麥當勞。對﹐就去麥當勞吃我們的聖誕餐。

主意立定﹐我們幾乎是小跑向之前經過的麥當勞進發的。畢竟這裡是歐洲﹐不是香港﹐聖誕節是大節﹐除了貴價餐廳﹐甚麼店舖都關門的。麥當勞可能亦不例外。

十二月寒冬季節﹐太陽一失蹤影﹐陣風吹來﹐寒意入骨。走了一整天人實在又累又餓﹐可以在麥當勞坐下﹐有點熱食進肚﹐在聖誕夜突然變得好像安徒生童話中賣火柴小女孩所想像的美食一樣吸引。

除夕夜

在麥當勞吃完「漢堡聖誕大餐」﹐才晚上七時﹐離子夜彌撒還有幾個鐘頭﹐又累又冷﹐我們決定先回酒店休息。

我們走了好長一段路去巴士站搭車回酒店。經過聖彼德廣場﹐就這樣走過﹐沒有聯想﹐沒有寄望﹐甚至想不起幾個鐘頭之後裡面將會舉行教宗親自主持、很多教徒渴望參與的子夜彌撒。我們就這樣在它的邊緣繞過。

倦的時候我們其實甚麼都想不起﹐連神都可以忘記。

回到酒店﹐扭開電視機。電視上播著CNN二十四小時新聞﹐畫面戰火隆隆。

午夜﹐遠處傳來爆竹聲﹐就這樣﹐過了除夕夜。

看電視的女服務員

第二天起床後﹐去酒店餐廳吃早餐﹐見到一個服務員在餐廳門口把關﹐是一個穿自家西裝的四十歲左右的女子﹐一臉目無表情 — 今日不是節日麼﹖台上放了一台小的黑白電視機﹐她在看電視。

意大利掀起文藝復興風潮﹐文化藝術背景深厚﹐但到了近代﹐意大利人似乎不怎麼爭氣﹐其中一點﹐就是這個民族和其他歐洲國家比較﹐似乎不怎麼愛看書﹐每年售書量奇低﹐在交通工具上﹐你找不到在倫敦或紐約地鐵人手執一本書或一份雜誌在看的情景﹐反而最愛看電視﹐而電視節目質素又奇差﹐那些百萬富翁一類的電視遊戲節目最受歡迎。

公路上的光明

離開酒店然後﹐我們駕車向南走﹐經過拿坡里﹐沿海岸線進發。公路的一面是石壁﹐突然在前方﹐石壁底部彎進去的地方﹐有一組描述耶穌誕生的立體造像……車飛快過去……在一個小鎮的街頭﹐在另一個小鎮的教堂﹐我們一而再地和類似的耶誕造像打照面。

展現耶穌誕生馬槽的立體造像造景各有不同﹐那馬槽是必有的﹐但馬槽以往的景觀則全由創作人發揮其想像力。有的配以山洞石窟﹐有的配以高山湖泊。造型有用石膏﹑木或黏土造的。後來才知道﹐耶誕的故事造像以意大利最有名﹐雖然這個國家書香不濃﹐但文藝復興遺傳下來的藝術造詣還是有跡可尋的。

夜幕低垂﹐我們在駕車找便宜的旅店安頓﹐正找得有點泄氣的時候﹐抬頭﹐見到不遠處﹐在石壁底部﹐燈光燦爛﹐照起又一組耶誕的造像﹐黑暗公路上的一剎光明﹐我回頭再望。

那點光明成了意大利的聖誕給我的最鮮明記憶。

探戈﹐垂垂老矣 – 阿根廷

Posted in "香港文學"文章, 中南美之旅 on July 18th, 2006 by anna – Be the first to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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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根廷首都布誼諾斯艾利斯的每個角落﹐幾乎都可輕易重拾這個國家有過的輝煌。像Avenida De 9 De Julio(七月九日大道)這條古老大道﹐有六七條車道之多﹐每條車道寬闊﹐可容三四輛車並排行駛﹐一派道中有道的架勢。行人過馬路﹐總要和交通燈比速度﹐往往走到一半﹐交通燈已轉換顏色﹐非要在中途停駐一兩次不可。大熱天時﹐在馬路中間這樣站一陣子﹐那汗的記憶揮之不去。布誼諾斯艾利斯的地鐵有近百年歷史﹐有ABCDE五條路線﹐我最愛坐A線–可能是全世界現存最古老的地鐵線﹐車廂清一色是赫色的木﹐座椅是木﹐門也是木﹐地板更是木﹔車廂以燈泡作照明系統﹐昏昏黃黃﹔月臺﹐一樣的燈泡和昏黃﹐隱約照出牆上掛著的舊時海報。在木柱子上﹐掛著鐵製的古老電話﹐用過去裝飾現在﹐靜靜存在。 

一百年前或更早前的布誼諾斯艾利斯一定是車水馬龍﹐光華四射。 

時間是一面鏡子﹐反映過去﹐亦映照現在。近百年過去﹐沒有更新﹐沒有保養﹐剩下的只有殘舊﹑蕭條。 A線上的列車﹐到站了﹐要人手開門﹐車還在動﹐你已經可以拉開車門﹔列車行駛時﹐車門並非緊閉﹐門縫足有一個拳頭闊﹐而且突突突突﹐澎澎澎澎﹐發出隆隆巨響﹐震耳欲聾。沒有空調﹐沒有風扇﹐只有熱空氣由黑沉沉的隧道透過半開的窗戶﹐迎面衝過來﹐三十五度的高溫﹐乘客木然坐著﹐默不作聲。 

雖然有大街大道﹐但走在街上﹐處處是陷阱。一塊地磚無緣無故消失﹐留下一個大洞﹔踩踏而過﹐突然背後發出硬物落地的聲音﹐回頭﹐原來是本來破裂的地磚經踩踏﹐碎片飛脫落地﹐飛出的碎片比兩個手掌合在一起還大﹔又或者﹐道中央路面突然高起﹐腳提得不夠高﹐結果腳趾碰地﹐幾乎栽倒﹐慶幸沒有車在就近﹐否則肯定已釀意外。我初抵布誼諾斯艾利斯﹐幾乎每天出街都因為路面問題要摔一跤。 

探戈和布誼諾斯艾利斯息息相關﹐當年誕生於妓院﹐為社會低層人士用來表達他們無根荒涼生活的音樂和舞蹈﹐在二十世紀初開始吸引巴黎上層社會的注意﹐從此慢慢揚威世界舞台。但時至今日﹐探戈在它的發源地﹐垂垂老矣。去年十二月為紀念阿根廷最有名的探戈歌者Carlos Gardel﹐布誼諾斯艾利斯舉辦了一個探戈節﹐安排了很多免費的室內室外表演。我去看了兩場﹐其中一場在國會大廈內舉行。 

表演前半小時﹐門外已排了長龍。我走近一看﹐不禁愕然和有點不自在﹐怎麼全是年過半百的老人臉龐﹖探戈在這個城市是老人和遊客才看的表演嗎﹖我心境太老了嗎﹖ 

老人都是夫妻二人結伴而來﹐女的濃妝而來﹐頭上簪紅花﹐梳髮髻﹐紗巾圍肩﹐男的西裝筆挺﹐穿上刷得閃亮的皮鞋。他們互相攙扶﹐或獨自傍著欄桿﹐慢慢拾級而上。我走在他們當中﹐彷如一齊趕赴一個舊時代的探戈舞會。 

而那場表演呀﹐叫人心醉。臺上的主角是六七十歲的老人﹐拉一手bandoneon—探戈的手風琴﹐旁邊有兩人伴拉﹐琴音低迴抑揚﹐配合大提琴﹑小提琴和鋼琴﹐蕩氣迴腸﹐奏出一曲探戈的絕韻。然後一個上了年紀的歌手步到臺前﹐唱起失落的愛情﹐傷逝的過去﹐痛不欲生﹐此刻歌聲響徹雲霄﹐下一刻如泣如訴﹐猶如看一場悽楚的歌劇﹐探戈原來是一場西洋歌劇。 

當晚坐無虛席﹐不少老人沒座位﹐站著聽足全場。他們眼神迷醉﹐相忘於往日的繁華風光﹐屬於城市的﹐亦屬於自己的。我旁邊是一個坐輪椅的老人﹐由兒子推著來。在表演未開始前﹐他垂著頭﹐無精打采﹐之後竟似換了另一個人﹐神采飛揚﹐和台下人一齊歡呼拍掌叫Bravo﹐仿彿在舊時的風光中找回了自己。 

集體懷緬﹐歷史在此停留﹐沒有延續。 

有日走過市中心﹐一群老人在一座堂皇的曾為某大銀行總行的殖民建築前示威﹐他們用鐵器敲打大門﹐錘聲振天﹐標語寫著﹕狗賊﹐還我錢財。銀行在三年前的金融風暴中把他們的錢﹐還有這個國家很多人的錢全吞了﹐尤其苦了這個國家的老人﹐因為他們從此連養老金都沒有。 

老人的眼神迷茫。相忘於往日的繁華風光﹐屬於城市的﹐亦屬於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