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遊學
五城六校故事 – 南美學西班牙文
為了遊學,我在南美三個國家五個城市,報讀了六間學校的西班牙文課程,遇到的事情令我驚嘆連連。
您可能不知﹐在南美有一個國家漸成為外國人學西班牙文的聖地﹐那就是厄瓜多爾。為什麼是厄瓜多爾﹖一是當地人講的西班牙文很清楚﹐容易學習和聆聽﹐二是當地學費廉宜﹐一個鐘頭的私人授課不過五六美金﹐相比於在西班牙正規學校動輒要十幾美金﹐這裡的學費實在便宜。

Quito
城市:Quito
在厄瓜多爾首都Quito的旅遊區﹐語言學校林立。我報讀了其中一間,選的是每日四小時的私人課﹐還以為會有至少兩位老師負責﹐結果是由一個男老師由頭教到尾。四個小時的一對一教授﹐可以想像﹐無論是對老師還是學生﹐該有多累。不過﹐在這裡有辦法﹐就是偷工減料。四個小時的課老師把一半時間安排作課外活動﹐例如去博物館﹐上了兩個小時的堂﹐他就和我坐公車去博物館﹐到了博物館﹐有專人用西班牙文講解﹐我的西班牙文水平那時只夠跟人打招呼﹐於是我跟著眾人聽講解﹐如墮五里霧﹔老師則跟在旁﹐閑散著。
有日﹐男老師上了兩個小時堂,就帶我在學校附近的街道走﹔另一日則是參觀附近的市場﹐這些活動其實就是課外活動﹐在正常的語言學校會安排給學生﹐但一定不納入課內時間。換言之﹐我雖然付四個小時的私人教授課﹐卻實際每日只上兩個小時的堂。在這間學校待了一個星期後我就離開了。
我滿心希望下一間語言學校會好些。

Quito舊城
新的學校也是在Quito,我的老師也是位男老師﹐老實說﹐從未遇到一個老師像他那樣糟的。我的上一個老師雖然是懶﹐但他教書的時候還是認真的﹐但這位男老師﹐卻是又懶又不認真。他可以一面教﹐一面肆無忌憚地打呵欠﹐而且是呵欠連連。更「妙」的是﹐當有同事或朋友在面前經過時﹐他總會適時知道﹐及時和他們打招呼微笑﹐每一次﹐我都驚訝於他的一眼關七及他低得不能再低的精神集中度。奇怪的是﹐他不認為自己有問題﹐當我急不及待要離開學校時﹐他還要我在他的紀念冊上留言﹐要我把他推薦給其他學生。竟有這樣不自知的人﹗
城市﹕Sucre
我報讀的下一間學校在玻利維亞的歷史文化古城Sucre。Sucre處海拔三千幾米﹐南美最古老的大學之一便設在這裡﹐這裡還是玻利維亞獨立革命的發源地。在這裡有兩三間語言學校,我報讀了其中一間。
我因為選了私人教授﹐被安排在下午上堂﹐老師是個長髮女子﹐戴黑框眼鏡﹐看上去不到三十﹐交談之下﹐才知道她已為人母﹐不過她從不提及她的丈夫﹐只說一個人照顧孩子﹐不教書的時候就在母親經營的旅館幫手。
她教書時表現的絕技﹐令我嘆為觀止。她可以一邊講﹐一邊不停地用手玩弄她垂至胸前的頭髮﹐有時﹐一雙眼就這樣緊盯著髮梢不放過﹐口繼續動著﹐我覺得她是和她的頭髮說話﹐而不是和我說話。
她後來對我說﹐她自小手就要動過不停﹐不是玩這就是玩那﹐不知是否她亦自覺不好意思﹐要向我說明一下。
城市﹕Cordoba
離開玻利維亞﹐我去到阿根廷的第二大城市Cordoba。雖然號稱為第二大城市﹐但城市其實很小。我在網上看到那裡有一間語言學校﹐自稱每年有學生幾百人﹐課外活動豐富﹐一個人在途上久了﹐很渴望有些團體活動﹐所以向這間學校報讀﹐而且申明想上團體課。學校回信說會儘量安排。去到學校﹐發覺學生可能有上百人﹐不過卻是來學電腦和英語的學生﹐事關這間學校並非專注於西班牙文教學﹐教外國人學西班牙文只是其中一個業務範疇﹐而且選擇來Cordoba學西班牙文的外國人實在不多﹐我在學校的那個星期﹐我是唯一一個西班牙語學生。我的團體生活夢自然成泡影。
有日我跟老師講,想有課外活動﹐老師說﹐我只學習一個星期﹐每日兩個鐘頭﹐還要從中抽時間做課外活動﹐恐怕時間不敷使用。我沒有再説下去﹐但心裡想﹐課外活動不是在課外進行的嗎﹖我沒有力爭﹐因為我知道這間學校只有我一個外國學生﹐根本不會搞什麼課外活動﹐學校網站說每星期有這有那的課外活動﹐說得美妙動聽﹐不過是在虛擬世界虛擬地說說而已。
於是我想﹐下一站是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有過輝煌的過去﹐人文氣息濃厚﹐應該找到一間較專業的學校吧﹖
城市﹕布宜諾斯艾利斯
因為網上有不少人推薦﹐我選了一間規模較小的學校就讀。學校設在一座大廈的一個單位﹐只有兩間課室。我參加的是團體課﹐被分派教我的是一個個子小的女老師。上課時間定在早上八時半﹐我的女老師會煮茶﹐上網﹐吃餅乾﹐說等另一個常遲到的同學﹐蹉跎至九點以後才施施然步入教室。堂上一個一個練習給你做﹐然後給你答案﹐有問題﹐她會解釋一下。本該小休十五分鐘﹐她會自動延至一個鐘。結果四個小時的堂我上了兩個小時不夠﹐而且上了﹐亦得益不多。填鴨式的教學,又能學到多少?
這間學校的問題是﹐主持人只是兼職管理學校﹐未上班前會回來學校一陣子﹐之後就會人去樓空。沒有專業管理﹐沒有監察制度﹐學生完成了課程後亦不會被要求填一份問卷,以評核老師的表現和課程的安排﹐但學校的網址和Cordoba的學校一樣做得非常專業﹐把學校描寫得專業認真﹐管理一流。過路的一不小心,很易掉進網上世界和現實世界的裂口。
我在想﹐會不會有天這裡的人做事認真點﹐國家的前途會好點﹖
我在Cordoba時和一個阿根廷家庭同住﹐女主人的爸爸在一間醫院當院長﹐她說他的爸爸在當院長的幾年間頭髮都白了﹐因為醫院要管理的事千奇百怪﹐令他疲於奔命﹐例如員工會偷醫院的東西﹐甚麼都偷﹐什麽人都會偷,包括做護士的會偷針筒和棉花﹐即使張貼告示以為警戒也沒用﹐他的爸爸單是花在阻止偷竊方面的時間就不少﹐更不要提日常醫院的管理。「在這個國家﹐沒有『公』的概念﹐上有政客名目張膽在貪污﹐把國家的錢財佔為己有﹐下有大衆在偷偷騙騙﹐把公共財產據為己有。」她說。 「這個國家的人需要換血﹐才可能徹底改變國家的命運。」她憤然地說。
一個國家的人如果沒有公的概念﹐又如何要求他們有專業的服務精神呢? 但禮失而求諸野。
神秘山谷
在厄瓜多爾最南省份Loja﹐有一個地方叫“Vilcabamba Valley”﹐意為神聖山谷。Vilcabamba是印加語﹐意為神聖。這個隱蔽在山中的「神聖山谷」﹐背後有段很深沉的歷史。。 話說印加皇朝被西班牙人消滅後﹐皇朝君主Manco Inca領導反抗運動﹐遭遇失敗﹐於1536年逃到道路不通的「神聖山谷」來﹐建起山城﹐領導對西班牙人的反抗運動﹐卻不幸在幾年之後﹐被受過他恩惠的人出賣和殺害。Manco Inca死後,「神聖山谷」的印加遺朝延續了二十六年﹐才被西班牙人摧毀。

神秘山谷
這段歷史令山谷倍添神秘,自此吸引不少浪者在此停留。
我來到「神聖山谷」﹐神秘感倒不大覺有﹐反覺得這是一片淨土﹐有與世無爭的寧靜﹐入村的路兩旁種植了一棵連一棵的樹花,花香樹影從人家的院子飄入眼簾﹐沿路花色和山嶺掩映出無限嫵媚。在一個貧窮之國﹐這裡真的似世外桃園。無怪這裡的居民很多都活超過一百歲﹐吸引不少科學家前來研究。
在這樣一個世外的地方﹐我也嘗試找學校學西班牙文,結果讓我碰到一位我很尊敬的西班牙文老師Tenya。
Tenya來自西班牙﹐大學時期去德國攻讀德文﹐之後四處旅行和生活﹐體會到世界的貧富是如何懸殊﹐滿腔憤怒﹐從此身體力行﹐決定去落後國家生活。「我覺得富裕國家的過度消費是不對的﹐太過份了﹐世界其他地方有多少人沒得吃沒得住﹐我不想同流合污﹐寧願在這裡工作,交稅給當地政府﹐而不是給我在歐洲的政府。」 她很執著﹕「我覺得如果我還住在西方國家是犯了道德的錯。」
於是她選擇來到南美工作﹐教西班牙文。我遇到她時﹐她已經在厄瓜多爾教了四年書﹐剛由其他地方搬到這個山谷居住和工作。她住在一個農場上﹐不教書的時間﹐便務農, 培糞﹑施肥﹑播種﹑收割﹐樣樣都幹。
一個對道德這樣執著的人﹐對教學工作同樣有份執著。第一天上完課﹐她對我說﹐「明天我會準備得更好來上課的﹐今天是第一天﹐我不知您的情況﹐沒法好好準備﹐請原諒。」在南美讀過好幾間語言學校﹐她是第一個老師對我講這樣的說話。
我說我想讀西文詩﹐於是她找來詩人Anotonio Muchado的一首詩和我一起研讀﹕
Caminante
Caminante, son tus huellas
el camino, y nada mas;
Caminante, no hay camino;
se hace el camino al andar.
行者
行者﹐你的足印就是你走的路﹐
沒多沒少
行者﹐沒有路﹐
路形成於你行之時。
她就是一位行者。她問我﹕「你會留多少天﹖」「四天。」「我好想和你一起多讀幾篇詩。」她見我學得起勁,欣然對我說。
我每日跟她上三小時的堂,讀詩,賞詩,還閲讀安徒生童話的西班牙文版本。她的專注和專業精神令我欽佩,上堂時間轉眼就過。
告別時﹐她說離學校半哩路有個地方可以書換書﹐她現在就去那裡。我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她的頭像禾稈草似的一大把綑在腦後﹐一條長的浪人布裙繫在半身﹐踢著一對涼鞋﹐背著一個麻布背囊。她有壯健的行者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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