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雜想' ↓

「我渡過了人生最快樂的時間」

我未想過﹐可以這樣快樂。有日禁不住走去路邊電話亭﹐撥電話給一位遠方的朋友﹐知道嗎﹐我在這裡很開心﹐這可是我人生最快樂的一段時間。我對著話筒的聲音﹐飄飄揚揚﹐在電話亭細小的空間跳舞。

那時的我在西班牙Granada

前此﹐我對快樂只有很少的認識﹐不僅認識很少﹐還常和它作對﹐可能潛意識覺得它太奢侈(或太世俗﹖)﹐結果﹐我走去親近它的死對頭﹐悲情。我常去找悲情﹐不知不覺地。

所以﹐當在西班牙Granada的生活令我飄揚的聲音在電話亭跳舞時﹐我感到很震撼。快樂的感覺原來可以這樣持久﹐可以這樣密集﹐可以這樣單純。

今日在留言冊看到Joy給我的說話,我去了西班牙,回來了﹐她說﹔在Granada過了兩個月的學生生活,又遊歷了三星期﹔「我渡過了人生最快樂的時間」﹐「我詞窮﹐太多美好的事情了」。她感謝我的幫助。

Joy﹐知道嗎﹐當你給我留言﹐告訴我以上的說話時﹐對我亦是一種幫助﹐莫大的幫助。

我是多麼高興你渡過了人生最快樂的時光。真的高興。

暫住﹐就是這樣好

每日早上﹐匆匆飲過茶﹐吃過一塊蛋糕﹐就推開木門離開。

走下兩層樓﹐再走過長長的走廊﹐推開黑色的鐵閘﹐踏出一步﹐已經嗅到陽光的氣息﹔視線越過馬路﹐總是一排老舊的房子﹐和房子背後這個城市的化身﹐大教堂﹐以及它的半個身段。

salamanca, spain (住在圖中最左建築物的第二層)

salamanca, spain  (住所的窗口景色)

門口不遠處是十字路口﹐以一副當地人的架勢走過﹐便來到市內一條大街San Pablo, 經過一間只在早上才開門的專營朱古力奶和Churro(西班牙的特色食物-炸麵條) 餐廳﹐望入去﹐是吧臺﹑人影和地上客人隨意扔下的廢紙。

向右轉﹐經過一間街角的餐廳酒吧﹐迎面就是市內的著名多明尼加修道院San Esteban。據說﹐當年哥倫布來到這個修道院述說他航海的願望﹐得到修道院的支持﹐進而向女皇Isabella of Castile 說項﹐女皇才接見和資助哥倫布﹐從而揭開了人類發展史上重要的一頁–發現美洲新大陸。

在修道院壯觀宏美的身旁輕輕走過﹐就是目的地﹐讀西班牙文的學校。

一路走來﹐是無限的新鮮和自在。沒有高樓大廈的壓迫﹐在平和安靜中走路﹐嗅嗅陽光﹐和美麗古老的建築四目交投。

旅行﹐暫住一個地方﹐就是這樣好。

路上的寂寞太多

因為旅行﹐才發見這麼多的寂寞。

來到蘇格蘭的高原﹐在一個鎮上落腳﹐那裡﹐大浪拍打一整列的懸崖峭壁﹐天空灰矇矇﹐風冷洌﹐蕩著毛毛雨。那個蘇格蘭人導遊穿著一雙水鞋﹐身邊帶著一隻威猛的狗﹐他說狗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的身後是無邊的草原﹐無邊的灰色天空﹐沒有阻隔的空間。我感到他的寂寞和天地一樣大﹐和大浪拍打懸崖一樣有力。我看著他帶著他的狗﹐走遠﹐走入空曠。

*******

位於中巴公路的巴基斯坦小鎮Hunza﹐出現了第一間中國餐廳﹐餐廳的經理大概不夠三十歲﹐餐廳屬中國解放軍某單位的業務﹐他被單位派來經營餐廳﹐但在Hunza﹐一個早幾年才有電的小鎮﹐在這裡他什麼生活都沒有﹐更枉論朋友了。有日﹐我們一起坐著。他突然抓著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見我驚愕的樣子﹐他對我說﹐著你的手一分鐘可以嗎﹐只一分鐘﹐我很想感受溫暖。

後來我收到他從烏魯木齊寄來的信﹐他已經回到他的家鄉﹐真好。大概寂寞不再如影隨形了吧﹖

在這間中國餐廳﹐我還遇上一個中國女子﹐她叫阿玲﹐她的經歷﹐我不知道是否和寂寞有關。下回再說。

旅行﹕發現偶然和寂寞

多年前一個人去蘇格蘭旅行, 計劃去看著名的聞說有水怪出沒的尼斯湖。去尼斯湖﹐必經Inverness這個地方﹐我抵達後來到一個公園逛﹐有個當地人和我搭訕﹐他大概四十歲吧﹐很壯健﹐亦很和善的樣子。

途中遇到的蘇格蘭人都很友善﹐所以我亦沒有什麼戒心﹐和他聊起來。談話之中﹐他問起我去了尼斯湖沒有﹐我說沒有﹐他說他有車﹐可以做我的嚮導﹐邀請我翌日和他一道去。我有點猶豫﹐想到對方是陌生人﹐而自己是一個看上去有點「弱質」的女子﹐很易遇到危險或麻煩﹐但別人的一番好意﹐我又難以啟齒拒絕﹐在我猶豫之間﹐他說了翌日會面的時間地點﹐我支吾以對﹐想著還有一天時間考慮﹐就走了。

我一直考慮該不該赴約。如果不赴約﹐好像辜負了別人的好意﹐硬把好人當壞人﹐但如果赴約﹐又太危險了﹐畢業只見過一面。猶豫再三﹐我決定早點去到約定的地點看看(其實就是昨日在公園和他說再見的地方)﹐如果他還未到﹐我就有充足的理由離開。去到的時候﹐他果然不在﹐心中大喜﹐正想轉身離開﹐卻給人叫住了。他來到了。

旅行有太多的偶然和必然﹐這是感受到的其中一次。

自此我登上了一段叫我既驚且懼的車程。那日上山的路﹐滿佈雲霧﹐車窗外什麼都看不到﹐灰矇矇一片﹐什麼人和車都見不到。如果有事﹐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我的心其實很恐懼﹐但表面卻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他則一直開著車﹐然後﹐他問我﹐停車談談話﹐好不好﹐我的心幾乎震出來。

他的問題令我的心震得更大﹐他問我有沒有男朋友﹐又問我喜不習歡他﹐我心想﹐壞事了。我告訴他﹐我不喜歡他﹐我亦都已有心上人﹐他看上去好像沒有什麼反應。

然後﹐他告訴我﹐他患了multiple sclerosis﹐你知道這是什麼病嗎﹐我搖頭﹐他說﹐這是個沒得治的病﹐他會慢慢失去對肌肉的控制﹐以致癱瘓。他讓我看他開始硬化的指頭﹐他說﹐他只有幾年在世上存活的時間。

他說﹐他覺得寂寞。

他約我翌日去Inverness某個Pub再見﹐你該不會赴會了﹐但我還是希望見到你﹐他說。

他說得對﹐我第二日沒有出現。

我怕見到寂寞﹐怕見到死亡的陰影。

我還怕偶然引致的必然。

多年後的今日﹐我在想﹐他安在嗎﹖

旅行友誼網

看我這個Blog的人﹐可能不少都喜歡旅行﹐那以下介紹的網頁你可能感興趣。這是我剛從朋友口中得知的﹐馬上在這裡推介。

有一個叫hospitality club的組織﹐已經有十幾年歷史﹐你在它的網頁登記後﹐就可以針對你想去的國家和地方﹐搜尋願意接待你的當地人﹐網上有各人的自我介紹﹐你看到合適的﹐可以透過網上系統﹐和他們聯絡。至於對方是否真的有興趣接待你﹐就要看你的福份和彼此的緣份啦。

用這個服務的人可以是兩類人﹐希望找人招待的﹐或希望招待別人的。希望招待人的﹐未必有條件或想招待你在他們的家中住﹐但他們可以介紹你認識當地的風土人情﹐或為你在當地當嚮導﹐一盡地主之誼。做客人的如果被招待過﹐可以在網上對主人留評語﹐那麼用這個網的人就知道這個主人是否夠友善﹐或值得信賴。

旅行如果能認識到當地人﹐深入體驗當地生活﹐絕對是遊趣之一﹔同時﹐有機會盡地主之誼﹐認識多些外國的朋友﹐亦是好事﹐有興趣的﹐可以上這個旅行友誼網看看。   

flowers and sky 

旅行和愛情之二

about travel and love於我﹐沒有旅行﹐就沒有愛情。愛的故事都是先發生在旅途上﹐再在真實生活中延續﹔或綿綿無盡﹐或氣若遊絲﹐或同一個故事﹐搬在不同的旅途﹐一二再﹐再而三的演下去﹐最後倦透老去。

我其實不想說我的愛情故事。太親近的東西﹐說不下去。

但我還是想說﹐說一些片段和感覺﹐有關旅行和愛情。

旅行和愛情﹐要從一個人上路開始。

我第一次獨自出門是瞞著父母的﹐當時住在大學宿舍﹐二十歲還未到的青蔥歲月﹐天未亮就出發﹐要叫醒宿舍的看更(還記得他叫何伯) 幫我開宿舍大門。背著藍色的背囊﹐就這樣開始了一個人旅行的第一步。

我寫過在印度新德里機場和我妹妹分別﹔第一次一個人上路﹐則是我哥哥送我的。當時哥哥住在同一幢宿舍﹐他一早起床﹐和何伯一起為我打開宿舍的木門﹐目送妹妹的我走向黎明。

當日﹐我走出黎明﹐向中國安徽省的黃山進發。

去黃山的話﹐我要先由廣州搭火車去杭州。廣州至杭州的火車﹐我買的是硬臥上鋪的票。當時穿一對ADIDAS運動鞋﹐睡前放了在地面﹐火車在清晨抵達杭州﹐我找運動鞋﹐竟然找不著﹐我知道大事不妙﹐肯定給人偷了。十幾年前的中國﹐物質匱乏﹐一對普通的ADIDAS運動鞋很容易成為偷竊的對象。

當時是寒冷的十二月天﹐我只好穿著背囊有的唯一一對鞋 — 魚網拖鞋﹐光著腳走出火車站。

一個人的旅程就是從光著腳走出杭州火車站開始的。

就在光著腳開始的旅程﹐我遇到了第一段感情。天空飄著飛雪﹐我們一起過馬路﹐突然有輛車飛馳過來﹐我沒留意﹐他飛撲用身子把我擋住。

當時我們只認識數天。

年月已把他的臉孔從我的記憶慢慢抹走。抹不走的是﹐有這樣的一個人﹐相識不過幾天﹐可以捨身為我擋去危險﹐我不知道﹐此生此世﹐是否還有人這樣愛過我。

從此以後﹐我繼續一個人上路﹐開始明白更多﹐關於愛情﹐友情﹐親情﹐以及世情。

旅行和愛情

love and travel旅行之所以這麼有趣﹐是因為你會在途上遇到不同的人﹐包括一個你可能愛上﹐或被愛上的人。

旅行不是為了找尋愛情 - 其實沒有說是﹐還是不是的﹐只是你愈刻意去找﹐愈找不著﹐所以﹐最好都不要視旅行為尋找愛情之途。

而且﹐愛情從來都不是找的﹐愛情是遇的。

旅行是很好玩的事﹐當你抱著開放的心情在大世界去闖的時候﹐尤其是一個人去闖的時候﹐你會輕易遇著愛情。

而旅途上的愛情﹐因為相遇在一個非現實﹑借來的時空﹐沒有煩惱﹐沒有牽掛﹐只有風景﹐只有上路﹐兩人一同走過﹐一同看風月﹐是一段世外的感情。脆弱﹐但不食人間煙火﹐純粹﹐美麗。

記得﹐在新疆的客什﹐在牆邊﹐我不敢望他﹐怕碰到他望我的眼睛—我望向天﹐好藍呀﹐我說﹐天空很希臘﹐余光中說的﹐他說。我們待在牆邊不知多久﹐園子的門都關了。我們是爬牆離開的。他先越過牆去﹐然後伸手扶我亦翻過去﹔我記得那堵牆是土褐色的﹐上面沾滿了塵土。

那個黃昏我有了最美的有關藍天和土牆的記憶。

要說旅行和愛情﹐想到的就是這些﹐有關藍天和土牆的記憶。

———————————-
後記﹕我想說旅行和愛情, 是因為Bobos的留言﹐一個想利用GAP YEAR去遊歷的青年﹔還有Chocosea的留言﹐她告訴我她正計劃辭職去西班牙﹔我還記得Pink﹐她告訴我她想到南美旅行一年時間﹐還有其他許多素未謀面的朋友﹐我猜你們中很多都很年輕﹐都有做背包客看世界的心願﹐我感到莫名的感動。可能我曾經深深有過你們的心情。我寫旅行和愛情﹐是因為想藉此說﹐開始了旅行﹐你會遇到一個廣闊的世界﹐裡面可能包括了愛情這樣美好的東西。祝福你們。

一塊布就是一個安穩的家

travel around曾經一個人跑過不少地方﹐尤其是一些落後的地方﹐對於旅行有些什麼東西應帶﹐以下是些小秘訣跟大家分享一下。

本是城市人﹐卻往不是城市的落後地方跑﹐不怕髒﹐卻又最怕髒﹐尤其是睡的床﹐往往因為睡的地方不干淨﹐沒有好睡的。所以﹐出外旅行﹐我都帶一塊布﹐當床單用﹐無論住青年旅舍﹐還是旅館﹐還是家庭式酒店﹐懶理是否真的干淨﹐鋪上自家帶來的布﹐把自己的東西放上去﹐便成了自己的地盤。安穩舒適。

去越南﹐去尼泊爾﹐去巴基斯坦﹐去南美﹐用的就是這方法。

連去西班牙﹐我都帶一塊布當床單用。除非是五星酒店﹐否則難保住的地方都干淨整潔。有了一塊布﹐就像有了一個安穩的家。

其次﹐我會帶一個開罐器﹐去到一個地方﹐要找吃的﹐一個省錢的辦法就是去超級市場﹐看看有什麼罐頭食物可以下肚。

如果你去西班牙﹐不可錯過那裡的海鮮罐頭﹐十分美味﹐帶去的開罐器會大派用場。

既然帶了開罐器﹐一隻匙子或叉子當然要帶﹐以便隨時進食。

要帶的還有一些急救用品﹑止痛藥和止瀉藥等。我提議還要帶些抗生素(Antibiotics) ﹐抗生素不應濫用﹐但旅行時帶在身﹐尤其是去一些較落後的地方﹐真的很有用。我在西藏旅行時牙痛﹐痛得死去活來﹐藏醫給的黑色不知是什麼的藥吃了﹐都不濟事﹐最後﹐靈機一動﹐去藥房買了些抗生素吃﹐竟然痛給止了。自此旅行常帶備抗生素﹐我在巴基斯坦牙肉腫痛﹐當地沒有藥房﹐靠的就是帶在身的抗生素。。

此外﹐要帶的還有電筒﹐廁紙﹐不可或缺。衣服和書都不應多帶﹐一路上買些當地的衣服來穿﹐或讀物來看﹐更有趣。

和妹妹在新德里機場道別

 farewell flower

「我只有一次曾想過死亡(但不是自殺)的可能性。那時候我和姐姐在印度旅行完畢﹐我們在新德里的國際機場分手﹐她隻身前往巴基斯坦﹐我則隻身前往尼泊爾﹐各自繼續自己的旅程。我們倆人分手時依依不捨﹐一方面擔心對方下一站的安危﹐另一方面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即將會遇上什麼事情。

那時我有一種想法﹐死有輕於鴻毛﹐有重於泰山﹐倘若姐姐要遭遇不測而我的死亡可免卻姐姐的厄運的話﹐我寧願是我失去生命。一個人的生命在這浩瀚的宇宙中是微不足道的﹐只要死得有意義﹐死又何妨呢?這是我一生至今唯一一次想到自己死亡的可能性。」

我早前在我妹妹的網誌看到這段說話。

我遊走過世界很多地方﹐十幾年的行跡﹐斷斷續續﹐支離破碎﹐年月已漸模糊﹐留下的就是經時間篩選的一幕幕片段﹐在印度新德里機場和我妹妹分手一幕﹐是其中的一幕。現在才驚覺原來也是我妹妹記得的一幕。

記得和妹妹分手的那個新德里機場有點破舊﹐樓底很低﹐有幾塊天花板已掉了下來﹐把送行者和上機者分開的就只有一條指甲那樣粗的繩子。妹妹就是在繩子外目送我離開的。

那已是十幾年前的事。我從來不知道﹐妹妹有過為姐姐死的想法。

但她可能不知道﹐做姐姐的雖然沒有出現過為她死的想法﹐但之後她一個人在巴基斯坦旅行﹐心中常繫念著妹妹的安危。記得去到中巴公路﹐她在一個叫HUNZA的小鎮停留了兩個星期﹐對這個地方喜歡極了﹐很想留長一點時間﹐但最後還是決定繼續上路﹔為的是可以在下一站找到長途電話和妹妹聯繫 - 她當時很想知道妹妹是否已如期安然回到香港。

當進入中國境內的新疆找到長途電話﹐知道妹妹平安後﹐她噓了一口長氣。

對妹妹的擔心是有理由的。在新德里機場分手後﹐那是妹妹生平第一次一個人踏上旅途。而做姐姐的那時早已是識途老馬了。

新德里機場的分手﹐開始了妹妹一個人旅行的第一步﹐之後的年月﹐妹妹不斷一個人闖蕩世界。至今未改。(明天她又要一個人出發了。)

有些事﹐有些心情﹐原來要等十多年的過去﹐才有最清明的了解。

旅行是為了解和快樂

去年底我在南美旅行﹐在阿根廷認識了一位朋友﹐我們一起逛書店。我買了一本關於阿根廷貝隆夫人的自傳﹐言談間我們的話題轉到總統貝隆身上﹐我的朋友說﹐你知道嗎﹐他同情納粹主義﹐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阿根廷因此接收了很多在逃的納粹份子。

幾日後﹐我由阿根廷去到智利﹐在南部重鎮Punta Arenas落腳。有日﹐我在一間餐廳吃飯﹐見到走進三個彪形大漢﹐剃光了頭﹐臂上有紋身﹐我的第一個感覺是﹕嘩﹐好像銀幕上的納粹份子﹐疑幻似真的電影有時可以和現實貼得那麼緊。他們選了我旁邊的空桌坐下﹐一坐下便點了好幾支啤酒喝﹐一邊用德文大聲交談﹐並且抽起煙來﹐把我的眼和鼻子薰得夠嗆的。

他們點的菜來了﹐是大盤的薯條和肉扒。我和朋友走出餐廳時﹐大家不約而同說出心中感覺﹕一定是納粹份子無疑。

我想起我的朋友在書店對我說的一段話﹐突然很想知道南美和納粹的關係。我決定找有關資料看。原來﹐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很多納粹份子逃了去南美﹐主要是阿根廷﹑巴拉圭﹑智利和巴西。阿根廷當時的總統是貝隆﹐因為軍人出身﹐他有一份高漲的愛國主義情緒﹐因此對納粹德國的國粹主意寄予同情﹐在二次世界大戰後收留了不少潛逃的納粹份子。當時智利的總統為皮諾切﹐亦是軍人執政﹐同樣對納粹同情﹐亦接收了不少納粹份子﹐類似的情況發生在巴西和巴拉圭。

在智利有很多德國移民﹐我在智利住的第一間青年旅舍的主人是一對夫婦﹐女的就是德國人﹔而在中部湖區﹐特多德國人﹐例如Valdivia﹑Puerto Varas,這些鎮都是德國移民聚居地。當然﹐現時在智利居住的德國人並非全是納粹後裔﹐早在二十世紀末德國人就開始移民智利﹐不過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逃到智利的納粹份子確實不少﹐但數目多少就無從計算了。

在阿根廷方面﹐阿根廷記者Uki Goni 在2003年出版了一本書﹐名為《The Real Odessa: Smuggling the Nazis to Peron’s Argentina》﹐首次記載總統貝隆在位期間(1946-55) 如何幫助納粹份子潛逃到阿根廷﹐Uki發現期間他的國家至少接收了近300個納粹戰犯。阿根廷政府甚至在二次大戰期間發出一道指令﹐禁止逃避納粹迫害的猶太人在阿根廷尋求避難, 這道指令因為Uki的報導及公眾壓力被曝光﹐在今年六月正式被廢除。

另外﹐據估戰後有4,000名納粹份子逃到巴拉圭﹐1500名納粹份子逃到巴西﹐包括惡名昭著的納粹醫生Joseph Mengel, 他被稱為「死亡天使」﹐在集中營殺人如麻﹐把猶太俘虜當老鼠來擋割﹐先後在阿根廷和巴拉圭匿藏﹐最後二十年住在巴西﹐死在當地。

這些點滴歷史在我回港後幾乎忘了﹐直至今年初從電視聽到一則新聞﹕阿根廷逮捕了一個納粹份子Paul Schäfer﹐這個年屆八十四歲的納粹份子在智利南部劃地為營﹐成立教派「Colonia Dignidad」﹐被揭發利用其派系領袖地位侵犯兒童﹐並且在智利獨裁統治者皮諾切1973-1990統治期間﹐協助政府虐待異見份子。他在智利回復民主後被通緝﹐直至今年三月才在阿根廷被捕﹐被遣送回智利受審。

聽完這段新聞﹐我的旅行記憶全回來了﹐我看到了新聞以外的東西﹕為什麼Paul Schäfer選擇在智利設立他的教派﹐為甚麼他的罪行是在皮諾切統治時期犯下﹐最後為甚麼他逃到阿根廷和巴西……

旅行記憶甚至和我的生活交疊。

最近和朋友一起建造了一個語言交換的網站﹐有日醒來﹐查看網上留言﹐把我嚇了一大跳﹐有個住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的人自稱是納粹份子﹐寫下了大堆種族主義的說話﹐髒話滿紙。我忙不迭把留言刪掉。驚魂甫定後是一種了然﹕他來自阿根廷不無其因。

同時我又有點不明白﹐我在思考一個問題﹕有了這樣一個了解﹐對於我﹐意義何在﹖不就是對世界和身邊發生的事多了點了解嗎﹖

但「了解」本身不就是價值嗎﹖﹗我們因為了解﹐所以對事情脈絡有洞悉﹐有了此洞悉﹐即使世間多混沌﹐也看到一線清明。了解過後是一種安然和喜悅﹐無論多麼短暫。

旅行正正開啟了一個認知的過程﹐帶領我們去求得對世象的了解﹐從中找到這種安然和喜悅。

我想起一個西班牙朋友告訴我的故事。我的朋友現在大概三十歲﹐在他十七八歲時騎電單車﹐發生交通意外﹐導致膝蓋有事﹐稍為走遠一點路﹐都會痛﹐他很想背起背囊週游列國﹐但因為一次意外他的夢想落空了。生活中平常人會做的事﹐例如做劇烈運動﹐他都沒法做。他為此自怨自艾過﹐但有日他和朋友聊天﹐突然有種「了解」。他說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到世事的來龍去脈﹐一切自有其因﹐他接納了他可以做和不可以做的事﹐他說那真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刻﹐他當晚上床睡覺時因為快樂﹐不斷在自己對自己笑﹐不能自已。

我朋友口中的「了解」可能已是一種開悟﹐我可以想像他為甚麼稱之為他一生中最快樂時刻﹐因為開悟畢竟是難得的人生境界﹐有之能不快樂﹖但退而求其次﹐能獲得對事物的「了解」﹐雖然不至於是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刻﹐但至少也是一種喜悅。旅行給了我「了解」的可能﹐給了我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