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在大學畢業後,沒有找工,兩個女孩子結伴走上絲綢之路,以西安為起點,經甘肅,青海,直入新疆。出發時是夏天,悠長的火車之旅,往往一坐就是三天,爲了打發時間,和火車上的人閒聊之外,偶然還會兩人秘密地在細細聲唱歌,唱的清一色是林子祥的歌,例如“這一個夜”:

“這一個夜 有一個人

坐於窄巷 呆望門窗

兩手奏著 結他歌唱

腳邊一隻 破舊皮箱 ……”

我們吭著曲詞,代入流浪的況味。還有林子祥的“每一個晚上”。我們也在哼。

我們唱得很開懷,是對前路的寄望,對青春的無悔。天高山清,任我闖蕩,多好。

我們是一同出發,卻不是一同回到香港的。在新疆南疆某個地方,我們分道揚鑣,她獨自囘去烏魯木齊,而我就繼續往南疆走。分手的那一刻,我感到萬分的歉意,同時亦是百般的不捨。

我囘到烏魯木齊,入住我們約定會入住的飯店。她留了一封信給我,裏面有她手寫的“每一個晚上”的歌詞:

“我突然無言靜了下去細心把你望

只想再看一次令我暖暖的眼光

在漫長漫長路上你我未重遇那天

今天的目光天天我會想千趟

已淡忘從前共你度過幾多風與浪

只知過往歡笑大半數也因你起

在漫長路途莫論你我未來在哪方

一天風在飛一天我不忘掉你

每一個晚上我將會遠望

無涯星海點點星光

求萬里星際燃點你路

叮囑風聲代呼喚你千趟

友誼綿綿無盡你共我縱使分兩岸

此生也永跟你共往遠遠的那方

寂寞時倦時若你要熱誠目光

共需輕輕把我去想一趟

每一個晚上我將會遠望

無涯星海點點星光

求萬里星際燃點你路

叮囑風聲代呼喚你千趟

每一個晚上我將會遠望

無涯星海點點星光

求萬里星際燃點你路

叮囑風聲代呼喚你千趟

叮囑風聲代呼喚你千趟”

是祝福,是關懷,是不捨,還有體諒。她知道我想遠飛,所以,沒說一句就讓我走了。

歲月無情流逝,剩下的真的就只有回憶,而回憶,雖是飄忽,但最實在、最觸動心靈的,你總會記起,不會忘記。

 

我未想過﹐可以這樣快樂。有日禁不住走去路邊電話亭﹐撥電話給一位遠方的朋友﹐知道嗎﹐我在這裡很開心﹐這可是我人生最快樂的一段時間。我對著話筒的聲音﹐飄飄揚揚﹐在電話亭細小的空間跳舞。

那時的我在西班牙Granada

前此﹐我對快樂只有很少的認識﹐不僅認識很少﹐還常和它作對﹐可能潛意識覺得它太奢侈(或太世俗﹖)﹐結果﹐我走去親近它的死對頭﹐悲情。我常去找悲情﹐不知不覺地。

所以﹐當在西班牙Granada的生活令我飄揚的聲音在電話亭跳舞時﹐我感到很震撼。快樂的感覺原來可以這樣持久﹐可以這樣密集﹐可以這樣單純。

今日在留言冊看到Joy給我的說話,我去了西班牙,回來了﹐她說﹔在Granada過了兩個月的學生生活,又遊歷了三星期﹔「我渡過了人生最快樂的時間」﹐「我詞窮﹐太多美好的事情了」。她感謝我的幫助。

Joy﹐知道嗎﹐當你給我留言﹐告訴我以上的說話時﹐對我亦是一種幫助﹐莫大的幫助。

我是多麼高興你渡過了人生最快樂的時光。真的高興。

 

每日早上﹐匆匆飲過茶﹐吃過一塊蛋糕﹐就推開木門離開。

走下兩層樓﹐再走過長長的走廊﹐推開黑色的鐵閘﹐踏出一步﹐已經嗅到陽光的氣息﹔視線越過馬路﹐總是一排老舊的房子﹐和房子背後這個城市的化身﹐大教堂﹐以及它的半個身段。

salamanca, spain (住在圖中最左建築物的第二層)

salamanca, spain  (住所的窗口景色)

門口不遠處是十字路口﹐以一副當地人的架勢走過﹐便來到市內一條大街San Pablo, 經過一間只在早上才開門的專營朱古力奶和Churro(西班牙的特色食物-炸麵條) 餐廳﹐望入去﹐是吧臺﹑人影和地上客人隨意扔下的廢紙。

向右轉﹐經過一間街角的餐廳酒吧﹐迎面就是市內的著名多明尼加修道院San Esteban。據說﹐當年哥倫布來到這個修道院述說他航海的願望﹐得到修道院的支持﹐進而向女皇Isabella of Castile 說項﹐女皇才接見和資助哥倫布﹐從而揭開了人類發展史上重要的一頁–發現美洲新大陸。

在修道院壯觀宏美的身旁輕輕走過﹐就是目的地﹐讀西班牙文的學校。

一路走來﹐是無限的新鮮和自在。沒有高樓大廈的壓迫﹐在平和安靜中走路﹐嗅嗅陽光﹐和美麗古老的建築四目交投。

旅行﹐暫住一個地方﹐就是這樣好。

 

因為旅行﹐才發見這麼多的寂寞。

來到蘇格蘭的高原﹐在一個鎮上落腳﹐那裡﹐大浪拍打一整列的懸崖峭壁﹐天空灰矇矇﹐風冷洌﹐蕩著毛毛雨。那個蘇格蘭人導遊穿著一雙水鞋﹐身邊帶著一隻威猛的狗﹐他說狗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的身後是無邊的草原﹐無邊的灰色天空﹐沒有阻隔的空間。我感到他的寂寞和天地一樣大﹐和大浪拍打懸崖一樣有力。我看著他帶著他的狗﹐走遠﹐走入空曠。

*******

位於中巴公路的巴基斯坦小鎮Hunza﹐出現了第一間中國餐廳﹐餐廳的經理大概不夠三十歲﹐餐廳屬中國解放軍某單位的業務﹐他被單位派來經營餐廳﹐但在Hunza﹐一個早幾年才有電的小鎮﹐在這裡他什麼生活都沒有﹐更枉論朋友了。有日﹐我們一起坐著。他突然抓著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見我驚愕的樣子﹐他對我說﹐著你的手一分鐘可以嗎﹐只一分鐘﹐我很想感受溫暖。

後來我收到他從烏魯木齊寄來的信﹐他已經回到他的家鄉﹐真好。大概寂寞不再如影隨形了吧﹖

在這間中國餐廳﹐我還遇上一個中國女子﹐她叫阿玲﹐她的經歷﹐我不知道是否和寂寞有關。下回再說。

 

多年前一個人去蘇格蘭旅行, 計劃去看著名的聞說有水怪出沒的尼斯湖。去尼斯湖﹐必經Inverness這個地方﹐我抵達後來到一個公園逛﹐有個當地人和我搭訕﹐他大概四十歲吧﹐很壯健﹐亦很和善的樣子。

途中遇到的蘇格蘭人都很友善﹐所以我亦沒有什麼戒心﹐和他聊起來。談話之中﹐他問起我去了尼斯湖沒有﹐我說沒有﹐他說他有車﹐可以做我的嚮導﹐邀請我翌日和他一道去。我有點猶豫﹐想到對方是陌生人﹐而自己是一個看上去有點「弱質」的女子﹐很易遇到危險或麻煩﹐但別人的一番好意﹐我又難以啟齒拒絕﹐在我猶豫之間﹐他說了翌日會面的時間地點﹐我支吾以對﹐想著還有一天時間考慮﹐就走了。

我一直考慮該不該赴約。如果不赴約﹐好像辜負了別人的好意﹐硬把好人當壞人﹐但如果赴約﹐又太危險了﹐畢業只見過一面。猶豫再三﹐我決定早點去到約定的地點看看(其實就是昨日在公園和他說再見的地方)﹐如果他還未到﹐我就有充足的理由離開。去到的時候﹐他果然不在﹐心中大喜﹐正想轉身離開﹐卻給人叫住了。他來到了。

旅行有太多的偶然和必然﹐這是感受到的其中一次。

自此我登上了一段叫我既驚且懼的車程。那日上山的路﹐滿佈雲霧﹐車窗外什麼都看不到﹐灰矇矇一片﹐什麼人和車都見不到。如果有事﹐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我的心其實很恐懼﹐但表面卻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他則一直開著車﹐然後﹐他問我﹐停車談談話﹐好不好﹐我的心幾乎震出來。

他的問題令我的心震得更大﹐他問我有沒有男朋友﹐又問我喜不習歡他﹐我心想﹐壞事了。我告訴他﹐我不喜歡他﹐我亦都已有心上人﹐他看上去好像沒有什麼反應。

然後﹐他告訴我﹐他患了multiple sclerosis﹐你知道這是什麼病嗎﹐我搖頭﹐他說﹐這是個沒得治的病﹐他會慢慢失去對肌肉的控制﹐以致癱瘓。他讓我看他開始硬化的指頭﹐他說﹐他只有幾年在世上存活的時間。

他說﹐他覺得寂寞。

他約我翌日去Inverness某個Pub再見﹐你該不會赴會了﹐但我還是希望見到你﹐他說。

他說得對﹐我第二日沒有出現。

我怕見到寂寞﹐怕見到死亡的陰影。

我還怕偶然引致的必然。

多年後的今日﹐我在想﹐他安在嗎﹖

© 2012 無限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