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巴基斯坦﹕身為一個女子﹐從未感如此絕望過

Photographed with two girls from a village near Hunza, Pakistan. How nice to mix with girls only in this country.美國攻打阿富汗塔利班政權之初,有個巴基斯坦地方常在傳媒上出現 – 白沙瓦。這個地方聚居了逃到巴基斯坦的大部份阿富汗人,亦成了採訪阿富汗新聞的外國記者的駐地,開戰後,這裡聚集的記者就更多了,由這裡發出去的新聞源源不絕。

初聞「白沙瓦」,人被勾著似的,找英文報紙對照,恍然而悟,真的是一九九五年踏足的地方,一個本以為微不足道的地方,日後竟然因為美國奉反恐怖之名開戰而上了新聞。

在報紙電視上,白沙瓦是和戰爭、示威有關的,但於我,卻是有關別的……

九五年夏,歲月正青蔥,隻身來到巴基斯坦旅行。因為是伊斯蘭國家,而自己是女性,心情戰戰兢兢,患得患失。

先在Lahore、伊斯蘭堡這些大城市落腳,買了條頭巾,把頭和臉圍起來,走在路上,步履還算輕快。

但愈向北走,步履愈見沉重,來到白沙瓦後,情況已變得吃不消……

白沙瓦是西北前線省(North West Frontier Province)的省會,因為離世界有名的山道Khyber Pass只有11哩,吸引不少遊人前來。這裡的手工藝亦很有名,沿街有不少售賣銅器和銀器及珠寶的店舖。

在白沙瓦住的以Pashtun人為主。Pashtun人被視為世界最大的部族之一,祖先世代耕種放牧為生,性格勇悍好戰,有好客的美譽。但傳統是會遺落的,過程中還會滋生醜惡:臭名遠播的塔利班政權主要由Pashtun人組成,而我在白沙瓦的遭遇亦難令我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Pashtun人既然好戰,愛馱槍是自然的事,雖然政府不鼓勵,但白沙瓦離管治中心遠,政府鞭長莫及,不少人仍愛馱著槍四處走;偶然會見到女的在街上走,但都是拖著孩子,身邊有男人伴著的,整個鎮彌漫一股「雄風」。

在來白沙瓦的車上認識了一個在喀什米爾當兵的軍人,他知道我第一次來這個地方,堅持下車後送我到旅店,這個美意我當然樂於接受,但在車上有說有笑的我們,一下了車,鎮上的氣氛著魔似的馬上令我們變臉,在往旅店的路上,他走在前,我走在後,互不相識似的,不知怎的,內心亦實在怕別人以為我們相識。

抵達旅店,旅店的人初時以好奇的眼光打量我和他,似乎想探究我們的關係,等這個朋友離開後,就以色迷迷的眼光在我身上轉。他不停的介紹城中名勝,說這說那,最後繞到一個事情上:Pashtun人有一套按摩法,可解我長途疲勞的。之後愈往北走,幾乎所有入住的旅店,都有旅店的男人向我兜說,他們族人最擅長按摩,問我要不要。

第二日離開酒店,把鑰匙還給酒店的人,正轉身離開,冷不防給人用力在臉上捏了一下,然後是一聲「goodbye」,一時之間不知發生何事,等清醒過來後,人已踏出旅店,真想走回去掌那人一巴掌。為了這欠的一巴掌,我責怪了自己好幾日。

初時無法明白這針對外來女子的「色情事業」怎會在巴國,尤其是保守的北部萌芽生長,後來想多些,又和路上遇到的外國女子談起,慢慢理出個頭緒:他們不敢碰本國的女人,唯有將非份之想投射在外來女子身上,加上他們不容本國的女人四處走,見到外國女子四處走,就以為她們是不正經的人,於是肆無忌憚向她們動手動腳。

但白沙瓦的經歷還只是個開始。離開白沙瓦,我搭公車前往下一個目的地,同在西北前線省的Swat Valley。聽說那裡有北部最美的山谷景色,綠意盅然,是當地人的度假聖地,所以決定去看看。

在白沙瓦車站上了車,我被安徘坐在優等座-司機旁的位置。司機旁有兩個座位,我先來,揀了近窗的位置,這時管車的人走過來向我嘀咕,叫我付兩個人的車費。我問他原因,他說因為我是女人,他們不方便安插一個男人坐在我旁邊,位置既然因為我而騰空,所以我要付兩個座位的價錢。這對於我簡直是荒謬透頂的事。「那是你們的問題,我只會付我坐的位的錢,」我對他們說。他們奈我不何,最終還是土頭土腦安排了一個男人坐在我身邊 - 沒法,為了那個座位的錢,犧牲一點宗教精神就算了,反正我只是外來女子,不傷干。也難怪,全車只有我一個女乘客,這裡要找一個出遠門的女人比登天還難。

Swat Valley的重鎮是Mingora,車站好不熱鬧,一輛輛的小型客車橫七豎八停在空地上,穿著長袍的男人一堆堆圍住車,或在閑聊,或在等上車,放眼望去,竟是清一色穿著灰白色系列長袍的男人,名副其實的男兒國!眼睛自出生那刻起已慣了兩性並存的世界,這個男兒國一出現,我是既驚且惶,想掉頭就走,但沒有退路呢。

幸好我落腳的地方就在車站的對面,這是一幢三層樓高的建築,接待處的人見到有個東方女子走過來,遠遠已把我盯住,一直盯到他眼前,他第一個問題是「你一個人嗎」?第二個問題是「你結婚了嗎」?第三個問題是「為甚麼不和你丈夫一起」?第四個問題是「哪個國家的人」?第五個問題是「來這裡做甚麼」?我已特別在右手無名指上戴了隻戒指,刻意在他面前揚起又放下,編造了個已婚婦人暫時和丈夫分開,丈夫在下一個站等候的故事。但他對於我可以「貪圖享樂」,拋開丈夫來到這裡觀光,似乎很難理解。

應付完酒店的人,就像打了一場仗,踏入房間,馬上把門從裡面鎖上,將窗關好,窗簾布拉好,然後才放心躺下。這個大封閉世界裡架構起的小封閉世界,頓令我找到安心立命之所似的,原來封閉的世界可以帶給人心靈如此妥貼的感覺。

樓頂的風扇吱吱地在轉,車站的暄囂透過牆壁傳過來,躺在床上,時空交錯,不知身在何處。

已經是下午兩點鐘,肚子開始打鼓,整日都未吃過東西,看來我盡管萬般不願,亦非要到男兒國走走找點食物填肚不可。

街上呈現一幅一團和氣的男兒圖,有手拖手歡歡喜喜走過的,有見面握手言歡的,有分手時親切擁抱的,我的出現似打亂了這裡平靜幸福的生活,可能正是這個原因,他們紛紛放慢腳步看我,或乾脆停下向我行注目禮,步過了,還一步三回頭地回望,我真想找個地洞鑽,確確切切地需要。

途中和獨遊的外國女子聊起,大家半開完笑說,有誰失去自信,一定要來巴基斯坦北部旅行,每日都這樣多人注視你,信心一定大增。

遠遠見到一個似餐館的地方,正想走近,但餐館坐著的人同一時間目光一致的望向我,那銳利的眼光,不費吹灰之力已把我彈回去,我恨自己軟弱,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下一次見到餐館,管他,定要走過去,又見到餐館了,於是鼓起勇氣走近,但團結就是力量,我還是再一次被群眾鋒刃的眼光打敗。

太陽有恃無恐地照在身上,身心焦灼,盲目地在鎮上走了不知幾許,終於在一間有點格調的酒店餐廳坐下-餐廳裡只有兩個男人在電視機前看衛星電視,他們懶得理我。我記得那餐吃的是炸薯仔拌麵包,吃下去時甜在口中,苦在心中。

我問酒店的人,怎麼街上見不到女人,他說這裡的女人是不出外的,去街市、商店購物這些別的地方一般由女人做的事,在這裡都由男人做。所以街上很少見到女人。

第二日我一早起床,坐第一班車離開。車前行了幾分鐘,還在Swat Valley的範圍,我終於見到一直很渴望見到的人-黑罩衣由頭遮到腳、連眼也不露的女人。六月,艷陽高照,日間氣溫高達攝氏四十度,這樣的長衣蔽體,還是吸熱的黑色,我穿一身輕薄白衣都熱得發昏,可想像在那密實的黑色罩衣下有多熱,我的怒火砰然燒起,再想起過去兩日的遭遇,更是燒得熊熊的,不過卻疑惑:該向誰燒呢?

為甚麼有一團黑色蜷縮一角?那邊還有另一團,同樣蜷縮一角,我有點難以相信這個要「保護」女人的國家竟然容讓女人「拋頭露面」求乞,而且在短短的兩三分鐘之內,就給我看到了兩個。

其實這現象不難解釋,女人要依賴男人,當女人依賴的男人離開了或是過世了,她沒謀生能力,可以選擇的就只有求乞一途。

離開Swat Valley,我上了中巴公路,在踏入中國邊境的一刻,同車的幾個外國女子都不約而同歡呼起來:「我們離開巴基斯坦了!」車上有男有女,只有我們這些女的在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