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Tashi Deleg

thamel in kathmandu.bmp

幽暗昏黃,懸在喧囂的邊上,你要尋找﹐才能發現「Tashi Deleg」。 它的門口並非開在臨街的位置,找它的人要走過幾米長的暗黑走廊﹐才來到它的門口。如果你在街上走過,非要四處打探才能找到它的存在。找到「Tashi Deleg」的人都是些想尋找﹑需要尋找或不得不尋找的人,所以﹐那裡聚集的是旅者,不是遊客。

「Tashi Deleg」隱蔽在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的遊客區Thamel,是一間藏族人開的餐廳。「Tashi Deleg」是藏文﹐表示祝福的意思。

十年間,因著不同的理由我三次來到尼泊爾,三次都尋上「Tashi Deleg」,人似乎永遠在尋尋覓覓,有沒完沒了的燥動,「Tashi Deleg」卻似時光的冰河﹐凝結﹐只作冷眼旁觀。

一九九三年第一次來到尼泊爾,在當地認識了幾個旅行的朋友,是他們帶我尋上「Tashi Deleg」的。我們一群人來自五湖四海﹐除香港人﹐還有日本﹑台灣和澳門人﹐在路上萍水相逢﹐就這樣聚上了頭。那天﹐我們幾個人一齊來到「Tashi Deleg」。推開木門,叮咚叮咚咚﹐輕巧的銅鈴﹐聲聲入耳,見到一對上了年紀的藏族夫婦坐在近門口的檯邊 — 他們是老闆和老闆娘,用儂儂藏語自個說家常,客人到了﹐他們忙點頭微笑。

餐廳有點陰暗﹐細小的窗口高高開在兩面牆上﹐室內光線微弱得很﹐幽幽地照著六張赭紅色四方型木檯和有背的木椅﹐每張檯的上方都吊下燈泡﹐用竹罩護著。

老闆女兒站在櫃檯后面收銀,方方的臉上,沒大喜亦沒大憂。

我們選了門邊的位置坐﹐然後嘻嘻哈哈﹐開始講旅遊經﹐講遇到的人和事。至今﹐這些人的面孔都已印象模糊﹐但還是記得那個有點男仔頭的台灣女孩喜歡上那個日本帥哥﹐遇到我們時﹐他們兩人一起同行已兩個星期﹔那個澳門朋友喜歡講他和路上遇到的德國仔的友誼﹐他們一起如何互相扶持征服青藏公路上的高山﹔那班香港朋友醉心攝影﹐講攝影講到眉飛色舞……微弱的光線在他們的故事邊流過﹐在我們那時還年輕的臉孔照過﹐那時的我們﹐都不大知道去路﹐但都很願意去尋﹐去尋些什麼。

尋上了,就會繼續尋,我自此每天都來到「Tashi Deleg」,早午晚餐,總有一餐在這裡吃,侍應、廚師、老闆夫婦,和老闆夫婦的女兒都認得我。每次踏進餐廳,就感覺一團和氣。侍應個子矮小﹐黑黑瘦瘦,他知道我早餐喜歡吃甚麼﹑喝甚麼,每次早上來到,閒話幾句,不用多說﹐早餐很快就會捧上來。侍應能講簡單英文,他說﹐都是從遊客身上自學回來的,一個月不過賺大約300港元,要由早做到晚,但他覺得滿足﹐因為在這個國家很多人連工都沒有。

沒有客人時,印度廚師會走出來坐,和我閑聊。他樣子英偉,膚色黝黑﹐大概二十五六歲左右。他說自己是藏人﹐家人住在印度新德里難民營,早幾十年由西藏逃出去的,他和「Tashi Deleg」的老闆是親戚,所以來「Tashi Deleg」學烹飪,打算學完師就回印度自己開餐館,還有結婚,家人早安排好了。但其實﹐他說﹐還不想結婚,但路既早已由父母鋪排好,他沒有選擇。

在餐廳工作的人都有既定的路要走,沒有選擇是他們的選擇;而來到餐廳的人,偏偏要尋,有選擇,卻不知何去何從。

我在首都加德滿都逗留了一個月,在十二月最寒冷的月份乘公車前往西藏。因為有高山反應,病得半死,頻頻嘔吐﹐連血絲也吐出來。加上高原的冬天異常寒冷﹐直是寒病交迫。病好後,幾經辛苦才買到由拉薩前往尼泊爾邊境路段封路前的最後一班公車。不知怎的﹐路上竟然又病起來,三日的車程,任窗外美景如畫,我連抬頭看一眼的力氣也沒有。人到了尼泊爾境內,身子虛弱得緊要,但心不知緣何卻踏實起來﹐尼泊爾的土地令我心裡踏實。

回到加德滿都,卸下行囊,馬上就來到「Tashi Deleg」,我要回家,「Tashi Deleg」就像我的家。見到餐廳中的朋友,直想哭,他們二話沒說﹐給我端來一大碟炒飯,還有一大壺的中國茶﹐滿面憐愛地對著我笑。

此前此後,再沒有一個地方,給我這樣溫柔入骨的感覺。

離開尼泊爾前一日,印度廚師陪我去市場買茶葉,買了茶葉﹐我們去路邊茶檔喝奶茶﹐看茶檔老闆把圓圓的茶葉粒放入壺中煮﹐水滾了﹐加上奶和糖﹐然後把準備好的茶盛在玻璃杯中遞給我們。於是﹐我們兩人在溫煦的陽光下﹐任嘈雜的人聲車聲在身旁飄過﹐飲著那香滑的山國奶茶。

然後﹐我們走出市中心﹐沿著河邊走一段山路去探廚師的喇嘛朋友﹐正好趕上他們在揉麵粉準備過西藏新年,我嚐了他們準備的糕點﹐因為羊臊味太重﹐我只吃了一小口就停了﹐他們並不介懷﹐屋內一片歡愉。

離開當日,在「Tashi Deleg」吃最後一頓早餐,把身邊剩下的藥留給侍應,告訴他各種藥的療效和服食方法-在尼泊爾藥物昂貴,平民百姓難以負擔,成藥對他們來說彌足珍貴﹔見他歡喜,我亦歡喜;和印度廚師握手言別時,他握住我的手很久很久都沒有放下……

我推開門離開餐廳時﹐不敢回頭﹐走過長長的走廊﹐來到街上﹐再回頭﹐只見到酒廊的一團漆黑。

第二次回來,是過客,因為要去印度所以路過尼泊爾,又尋上「Tashi Deleg」。事隔多年﹐推開門,銅鈴聲依然﹐仍見到老闆和老闆娘笑臉迎人;老闆娘的女兒仍站在櫃檯後收銀﹐記得第一趟尋上「Tashi Deleg」時,老闆女兒就對我說過:她在這國家沒甚麼打算,打理餐廳會是她餘生可做的事﹔果然,十年後她仍在打理餐廳。

他們還會記得我嗎﹖我對他們點頭微笑﹐他們對我報以善意的微笑。安靜﹐沒驚喜。人來人往,我的臉孔已湮沒在人潮中,他們再也認不出那個從西藏病著回來﹐他們給她炒了一大碟炒飯的香港女孩。遺忘,早在預料中。是我的臉孔變了﹐還是他們的記憶煙沒了﹖

餐廳檯椅擺設的位置沒變,餐牌沒變,甚至連價錢亦沒變,我常點的疏菜伴雞腿,仍賣90Rs(約15港元) ﹐但印度廚師已經不在,新來的廚師我只是從廚房細小的窗口看到他穿白衣的朦朧身影﹔那個黑黑瘦瘦的侍應亦已經不在,聽說去了別的餐廳打工。再尋上「Tashi Deleg」﹐我有種無以言喻的失落感。

第三次來到「Tashi Deleg」,是因為一份執迷不悟,明知沒有歷久常新的快樂,明知沒有重溫的美夢,還是再次來到尼泊爾,只為了一個人。本不想來﹐還是來了﹐於是我第三次踏足尼泊爾﹐再尋上「Tashi Deleg」。在這個曾給我家的感覺的地方﹐我聽到了這人對我講的真實﹐心痛得不能再痛。

明知尋不到,為甚麼還要去尋呢?

人在流動,餐廳卻靜止一般,沒過去,沒將來,沒界限。

其實﹐「Tashi Deleg」何嘗不在慢慢變﹐推開門﹐鈴聲依然﹐但我再看不到老闆和老闆娘在門邊對進來的客人點頭微笑﹔那個在櫃檯後收銀的女兒﹐臉上一樣的無大悲亦無大喜﹐卻添上了歲月的痕跡(那歲月在我的臉上劃上怎樣的符號﹖) ﹐她的身旁還多了一個小男孩在腳邊轉。

牆上一直掛著西藏布達拉宮圖片的地方﹐如今換了二零零一年遇害的國王和皇后的合照肖像。一個寧靜的山國,也會發生一場血染皇宮的浩劫。而近年信奉毛澤東主義的武裝游擊份子,發動連串恐怖襲擊,和政府軍爆發激戰,禍及平民,死傷平民不計其數﹐再見的山國﹐令我覺得陌生。

在「Tashi Deleg」的暗黑走廊外﹐遊客熙來攘往﹐餐廳﹑毛衣店﹑奐換店的人﹐大聲在招徠生意﹐本是商業遊客街﹐卻有荷槍實彈﹑戴頭盔的士兵列隊經過﹔軍車在街上駛過﹐開蓬的車頂﹐吐出一支支的機關槍﹐車過處﹐揚起厚厚的灰塵。在繁忙的十字路口﹐固然見到士兵扛著槍在巡邏﹐連通向著名猴子廟的路上都有軍人站崗﹐他們伏在屋頂石屎平臺上﹐槍口對著路面﹐令人不寒而慄。

我們在「Tashi Deleg」吃最後早餐﹐我點了薄餅和草葉茶﹐但我什麼胃口都沒有。我環視四週﹐忽然想念起舊廚師﹑舊侍應﹐如果他們還在﹐那多好。他們如今都在何方﹖安好嗎﹖我曾經按印度廚師給我的難民營地址給他寫過兩封信﹐但都沒回音。時光不願也不能回頭。

他送我走﹐我們一起搭的士去機場﹐他不斷在說話﹐我一路無言﹐到了﹐我們擁抱道別﹐保重﹐我說﹐保重﹐他說。保重﹐就這樣了結了所有的恩怨以及一起有過的今生今世。

歷史猜不透,人生摸不定,歷史在尋,人在尋。或許有天,「Tashi Deleg」也會出走,去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