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親人
我和母親
我和母親不知吵過,閙過,哭過多少次,只為了旅行的事。
讀完大學,我沒有和很多同學那樣,馬上求職和入職,反而决定去絲綢之路作一趟長旅行。
當母親知道我的決定後,馬上不高興:「阿妹,你不要這樣呀,好辛苦讀完書,你應該珍惜時間,好好去找工才是。等日後工作有成,才去玩也未遲。」
她認爲我去旅行是貪玩,是浪費光陰。對於辛苦一輩子,小學未讀完的母親而言,她又如何能明白旅行可以不只是為了去「玩」?
母親不斷嘮叨,我氣難平,難免頂撞回去:「你不要嘮叨好不好?你什麽都不知,不要理我好不好?」我對母親很無禮。
但母親又怎會不理我?我們之間的衝突不斷擴大。出發前夕,母親對我說:「你再這樣硬頸,這樣不孝順,我也不想活了。」說完之後,竟然哭起來。我一氣之下,衝出家門,狠命把門帶上,然後淚水如噴泉般湧出。
深夜,回到家,父親帶點責備的口吻跟我說:「你應該有點耐性跟你母親解釋,她反對你去旅行,也是因爲擔心你的安全。她剛才對我說了好些晦氣話,還嚷著要去死。你要體諒你母親的心情才是。」這令我已經低落的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爲甚麽我偏偏有個這樣的母親?為甚麽?我有很多問題,有很多不忿。
想過為了母親放棄,但我還是堅持了下來。這生命是我的,我要自己掌握,我如期出發了。我告訴母親,我一有機會就會打長途電話回來報平安。但那時,通訊不發達,沒有手提電話,沒有互聯網,要報平安並不容易,也難怪母親會這樣擔心。出發前,我的心頭有千斤重擔。
旅行歸來,父親告訴我,我在外的日子,母親因爲擔心幾乎晚晚都睡不好。我無言以對。
我繼續去旅行,母親繼續嘮叨。不管是一個人還是和朋友去旅行,我都會告訴母親我是和朋友一起,但我知道,儘管我這樣告訴她,她仍然會晚晚睡不好。
每次出去了,每次都安然回來,然後繼續生活和工作。在時間的推移中,母親好像接納了我這樣一個女兒。有這麽一年,當知道我辭了工去外地旅行和讀書後,她竟然沒有再嘮叨。
現在母親已滿頭白髮,其中不少一定是因為我這個女兒而添上的,做女兒的也開始髮有霜了。雖然做了她女兒幾十年,但都是最近才聽她講成長故事和家族歷史,也才明白我爲什麽有個這樣的母親。
我的外祖父在鄉下開雜貨店,有一兩塊地,在解放時因爲地主身份被批鬥,知道只有死路一條,他從自己的屋跳下自殺,死時母親很小,才五歲。外祖父死後,母親就和外祖母和幾個哥哥一起被趕到老遠的另一條貧瘠村落生活。每日走兩個鐘頭路,走囘原村,只為在原村種點東西吃,可以充飢,因爲被趕去的村落土地貧瘠,根本沒辦法種東西。「因爲花生容易種,回到原來住的村就種花生,餓了就吃花生。」母親說。
之後媽媽的兩個哥哥也在中國大陸連串運動中死去,他們是被革命群衆給揪出來槍斃斷命的。
媽媽的二哥哥較幸運,考進了市内的大學,畢業後獲分配工作可以賺點錢,就供媽媽在城市讀小學。小學未讀完,二哥哥因爲背景不好被降職,人工減半,媽媽不忍二哥哥繼續這樣辛苦供自己讀書,小學未畢業,就到紗廠工作。後來認識了爸爸,結了婚,但因爲戶口問題,被迫在農村生活了二十年。「甚麽苦未挨過。」母親常把這說話掛在嘴邊。
這些苦令母親很節儉,很勤勞,她曾經為了掙錢養家和供兒女讀書,早上在街邊做無牌小販賣炒粉和腸粉,再去酒樓做傳菜,由早做到晚,做到深夜才回家。兒女長大後,請她和父親參加旅行團環遊世界,去了一兩次後,已經耍手說「夠了,去過就夠了,已經很滿足了。」母親沒有變的,是始終視旅行為一種享樂。
沒錯,不同的成長環境,令我們對事物有很不同的觀感。我媽媽也從來不明白我為什麼喜歡去旅行,自己去旅行,在她眼中是 “癡線” 行為。為了讓她安心,有時候也得說謊,說跟朋友去,說當地有朋友照應等等。曾經為這樣的代溝感到很苦惱,想了想後還是會因為世界上有這麼一個人那樣關心自己,而感覺很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