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親人

新德里機場

「我只有一次曾想過死亡(但不是自殺)的可能性。那時候我和姐姐在印度旅行完畢﹐我們在新德里的國際機場分手﹐她隻身前往巴基斯坦﹐我則隻身前往尼泊爾﹐各自繼續自己的旅程。我們倆人分手時依依不捨﹐一方面擔心對方下一站的安危﹐另一方面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即將會遇上什麼事情。

「那時我有一種想法﹐死有輕於鴻毛﹐有重於泰山﹐倘若姐姐要遭遇不測而我的死亡可免卻姐姐的厄運的話﹐我寧願是我失去生命。一個人的生命在這浩瀚的宇宙中是微不足道的﹐只要死得有意義﹐死又何妨呢?這是我一生至今唯一一次想到自己死亡的可能性。」

我在妹妹的網誌看到這段說話。

曾遊走過世界很多地方﹐行跡斷斷續續﹐支離破碎﹐留下的就是經時間和記憶篩選過的一幕幕情景﹐在印度新德里機場和我妹妹分手﹐是我不會忘記的一幕,原來也是妹妹記得的一幕。

和妹妹分手的那個新德里機場有點破舊和昏暗﹐樓底很低﹐天花板有好幾處地方脫落﹐手指那樣粗的麻繩把送行者和上機者分開,妹妹就是在繩子外目送我離開的。這之後,我飛去巴基斯坦,而妹妹就去尼泊爾。

分別時的心情很複雜,各種感覺紛呈,包括恐懼和不安 – 我一個人前往巴基斯坦這個既動蕩又保守的回教國家,能應付嗎?妹妹在相同的一刻有過為姐姐死的想法,想她是感覺到我前程的艱險。但當時妹妹在身邊,為了免她擔心,我裝出一副了無憂慮的樣子。而想到妹妹,更是擔心,這是妹妹第一次出外旅行,沒有了我,她能應付得來嗎?她可以為自己安排交通和食宿嗎?她會安全嗎?我還感到深深的不捨,不捨得和妹妹分別,兩個人在一起有多好,可以互相扶持幫助。我是不是做了錯誤的決定?我是不是不該去巴基斯坦? 那一刻,是百般滋味在心頭。

做姐姐的雖然沒有出現過為妹妹死的想法﹐但之後我一個人在巴基斯坦旅行﹐心中常繫念著妹妹的安危。中巴公路有個地方叫HUNZA,我視之為世外桃源,整個鎮民風純樸,風景秀麗,四圍是連綿的雪山,走在路上,世界最高的幾個山峰擡頭就見到。我住的旅店很簡陋,和鎮上一樣,沒有水也沒有電,要熱水沖涼,就問旅店老闆拿,用個盆裝滿熱水,捧去住的石屎小屋,在小小的茅厠抹抹身就算。住的地方雖然簡陋,卻有非凡的景觀,石屋前是用木和水泥搭建的陽臺,前望連綿起伏的雪峰,了無遮擋。我常坐在陽臺看書,看景,發白日夢,或者什麽都不看,不想。

我的陽臺旁邊是另一個陽臺,住了一個留長髮,彈吉他的日本人。他在這裡已經住了兩個月。他常在陽臺彈吉他。

我對他說,明天我就走了。

你會嗎,他笑著說。

第二天,我對他說,我明天就走了。

你會嗎?他依然笑著說。

第三天,我又對他說,我真的要走了。

他只笑笑,沒有再答我。

有日,我還是走了,為的是可以在下一站找到長途電話和妹妹聯繫。這裡縱然萬般皆好,但妹妹是否已如期安然回家的掛念總悄悄潛入心。

我來到離中國邊境不遠的一個叫Passu的鎮上,終於找到長途電話﹐撥通了家内的電話,知道妹妹平安後﹐我噓了一口長氣,擔在心上很久的石頭,終於放下。

新德里機場的分手﹐開始了妹妹一個人旅行的第一步﹐之後的年月﹐妹妹不斷一個人闖蕩世界。有次她去到秘魯著名景點Manchu Picchu,因爲頭痛,誤把高山症的藥diamox,當頭痛藥panadox吃,結果在離開Manchu Picchu的火車上昏迷了十分鐘,幸好車上有個乘客是醫生,而且車上配備了一個細小氧氣筒,救囘了她一命。

又有次,她由秘魯進入智利,在邊境城市Arica 遇上地震,剛好當日她跟團去Arica國家公園,在囘程(幸好不是上山)的途中,發生地震,路上飛沙走石,足有一個人高的石頭由山邊滾下來,擋了在路中央。她囘到旅店,發現旅店被震到支離破碎,旅店主人把她的行李找出來,要她馬上離開。

當然,她的這些遭遇都是我事後才得知。很多事,很多心情,是要等很多年之後﹐才有最清明的了解。

  One Response to “(第五章:親人)新德里機場”

  1. 生命無常, 可以的話, 了解親近的人與事, 要及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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