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學西班牙文(一) ﹕從緣由講起

有不少朋友看到我在網誌寫南美和西班牙學西班牙文的經歷﹐來函詢問我有關學西班牙語的經驗﹐先多謝來信的各位朋友﹐收到你們的回響固然感到欣喜﹐其實你們的來信亦鼓勵了我把這方面的一些感想和經驗寫出來﹐所以實在要再講聲多謝。

我大約在五年前開始學西班牙文﹐想學西班牙文是因為喜歡西班牙南部Andaluzia的文化氛圍﹐特別迷佛蘭明哥舞(曾兩度去西班牙學舞)﹐本身亦喜歡學語言﹐不想學日文或法文﹐所以就決定學西文。

在香港報讀了一個「工聯會」 的初級西班牙語課程(來自香港的朋友一定認識「工聯會」這個組織﹐這個組織有龐大的資源辦各種課程﹐費用比市價低﹐藉此賺到不少群眾支持﹐投放回其所屬的政黨「民建聯」身上) ﹐每星期上課兩個鐘頭﹐前後上了三個月﹐學完三個月﹐只會開口說多謝﹐連用西班牙文說時間﹐都結巴巴的﹐很可憐。

自問不是特別蠢﹐或缺乏語言天份﹐才落到這個田地﹐試想想﹐一個星期才上兩個小時的堂﹐而且大班上堂(至少三十人) ﹐沒機會開口練習自不在話下﹐平時亦因為工作關係沒時間練習﹐在這種環境下能開口講到簡單的會話﹐已屬異數。而我,肯定不是異數。

我之後亦上過香港大學校外課程辦的西班牙語課程﹐再修了一次初級班(學費要貴很多)﹐老師是個代課老師﹐滿有衝勁的﹐但班上的同學都嫌進度太快了﹐很難跟得上。我記得課程未到一半﹐已有同學挨不住﹐不再來上課。當時老師亦明白問題所在﹐但她說課程內容不是她訂的﹐她接到指示定要在課程完結時教完某些規定的內容﹐所以實在沒辦法。

讀完初級班﹐在考完筆試和口試後你可以升上中級班﹐我勉強通過了筆試和口試﹐但我知道我的根基打得很差﹐很多基本的文法概念都沒有﹐講方面亦說不出什麼出來﹐我免強升上中級班只會自討苦吃﹐半途而廢。

於是我嘗試用另外的方法學習西班牙文﹕語言交換。就是在香港的雜誌登廣告找人作語言交換。在香港只有一份給外國人看的免費雜誌﹐叫HK Magazine, 在特多外國人出沒的地方都會找到一份(例如蘭桂坊的餐廳酒吧﹐部份電影院) ﹐裡面有一欄是讓人登廣告找尋男女朋友﹑伴侶﹑語言交換的朋友等等﹐只要字數不超出規定﹐就不用付費。

我從未用過這樣的服務﹐亦有點擔心會遇到什麼樣的人﹐但人生在世﹐不去試就永遠被困在舊圈子裡﹐我一直以這樣的信念鼓勵自己﹐於是下定決心登廣告﹐要找個在香港生活的西班牙人作語言交換﹐我教她/他中文﹐她/他則教我西班牙文。

結果……

我認識了一個很特別的西班牙朋友﹐不過﹐卻沒學得成西班牙文。說來話長﹐下文再續。

鏡頭之外的救贖︰福音派在中南美洲的崛起

churchs seen everywhere in latin america去年在香港國際電影節看了一部有關中美洲國家尼加拉瓜的紀錄片﹐講述一家六口在八十年代﹐美國政府支持的Contras游擊隊和Sandinista左翼政府爆發內戰期間的遭遇。從紀錄片看到﹐內戰完結時﹐這家人居住的村裡村外都是呼籲信主的福音廣播﹐村裡人紛紛趕到教堂集會﹐見證神跡和新生﹐當中便包括了這家人的大家姐。她的丈夫在內戰中被殺﹐之後她沉迷酒精﹐後來做了福音派教徒﹐重新找到生活的希望。

導演Mercedes Rodriguez歷兩年時間完成拍攝﹐她出席紀錄片播映後舉辦的座談會時說﹐福音派教會的勢力在尼國愈益壯大。父母因為窮﹐往往忍心把兒女送去美國跟教士生活﹐寄望兒女從此有機會接受良好的教育。紀錄片中的大家姐就把女兒送走﹐女兒從此要改姓﹐只能保留名字﹐而且要從此和母親永遠作別。「在美國邁亞美﹐有很多這的兒童﹐他們來自中南美國家﹐包括尼加拉瓜。」

福音派有「窮人宗教」 之稱﹐積極吸納所有人為信徒﹐包括妓女﹑毒販﹐成為教徒﹐而且不像天主教般古板﹐容許再婚﹐又要求信眾高度參與教會活動﹐例如參加讀經班和唱詩班﹐並組織信眾幫助癮君子和妓女重過新生活﹐這種積極參與和強調團結的態度慢慢為它贏得廣大信眾。

因此之故﹐雖然中南美洲的天主教勢力十分強盛﹐但其勢力正在減退﹐取而代之的是基督教的福音派。據估﹐中南美洲百份之十五的人口已改信福音派, 其中薩爾瓦多和危地馬拉增長最快﹐佔人口的百份之二十至三十﹔在智利、洪都拉斯和巴西﹐約百份之十五的人口自認為福音派教徒。

戰後的尼加拉瓜﹐人民心靈千蒼百孔﹐沒有先進社會的心理治療服務﹐唯一可以給予他們心靈安慰的就是宗教。福音教派的平民化和時代性正好切合他們的心靈需要。

在紀錄片播出完畢後﹐我問導演﹐其中一個女兒被Contras游擊隊擄去﹐當地人都知道這意味她先被軍隊軍官佔有﹐然後再給他的下屬佔有﹐因此內戰結束﹐她回到村裡時﹐不肯對人承認她被Contras游擊隊抓了去﹐但對著女導演的鏡頭她卻把心事和遭遇全傾訴出來﹐她不怕別人知道嗎﹖導演說﹐那裡的人有太多痛苦記憶﹐他們無從釋懷﹐對鏡頭講出來對於他們猶如是心理治療。

對著鏡頭的機會畢竟少有﹐沒有攝影機對著他們的時候﹐恐怕宗教的神—不論是褔音派還是天主教派—便成了他們的唯一救贖。

Granada: 故事從飲食傳統講起

Granada是我至愛的西班牙城市﹐不僅因為我在這裡住了悠長的幾個月﹐更因為這個城市實在太有味道太玄了﹐在這裡發生了很多奇妙的事﹐遇到不少奇特的人﹐故事太多了……

但﹐要說這些故事﹐就得先從這個城市的食物說起。

不﹐我不會向您介紹這個城市的特色食物﹐我要講的是這裡的飲食文化。

沒有一個西班牙城市像Granada(格林蘭達) 那樣﹐可以飲食這樣「著數」。在一間酒吧或餐廳﹐只要您叫了飲料(汽水除外)﹐便會免費獲得一碟tapa, 即當地小碟的食物﹐可以是芝士和西班牙紅腸﹐亦可以是西班牙煎蛋, 更可以是大大個的漢堡飽﹐換言之﹐只要您點了飲料﹐您便有免費的食物﹐食物不僅美味﹐且份量不輕 – 一個漢堡飽的份量﹐夠大了吧﹖

不過﹐免費食物是什麼﹐就輪不到您揀了﹐而且不是每間餐廳和酒吧都提供免費tapa, 當地人光顧的就一定有﹐如果多遊客去的﹐就多數沒有這個「著數」。

如果向當地西班牙人問起有關Granada的東西﹐他們都會告訴您當地有免費tapa的傳統 – 全西班牙就只有這個城市有這樣的傳統。

正因為有免費食物的傳統﹐這個城市出了名生活指數不高﹐因此吸引了不少的另類人物在這裡生活﹐有「求道」的人﹑有失意的人﹐有嬉皮士、有非法非洲移民……

故事就是從這些人開始的……

被咒詛的國家﹖

copacabana, bolivia, south america我去過西藏﹐天地的壯美給我留下深刻印象﹐聽說玻利維亞有南美的西藏之稱﹐很嚮往﹔而且那裡的人口佔了一半以上是土著﹐民族文化多姿多彩。於是在離開秘魯後我選擇了南下玻利維亞﹐不去智利。

我由秘魯南部搭巴士去到玻利維亞邊界第一個城鎮Copacabana。街上有很多攤檔擺賣各式物品﹐我走到一檔賣花生和爆谷的攤檔﹐守檔的是一個小女孩﹐我很自然就對她點頭微笑﹐但她眼也不眨一下﹐嘴也不動一下﹐臉上紋絲不動﹐我給了錢買了包花生就走開了﹐自覺自討沒趣。

後來在Copacabana一間旅館落腳﹐在附屬的餐廳吃飯﹐那些侍應同樣是面無表情﹐即使幫你落單時﹐他們都很靜﹐不放過少說一個字的機會。玻利維亞是南美最窮的國家﹐在這個餐廳做侍應生活已算有不錯收入﹐他們又從事服務行業的﹐為什麼不笑呢﹖不是說土著都很淳朴友善的嗎﹖

當我在這個國家旅行久了﹐我漸漸明白為甚麼這裡的人不笑。

玻利維亞是整個拉丁美洲中最多土著居住的國家之一(另外兩個國家為危地馬拉和秘魯) ﹐超過一半人口為印第安人﹐據統計﹐大小族類有四十個之多﹐另有12%的人口為純歐洲人血統﹐及25%為混歐和印第安的血統(稱為mestizo)。玻利維亞和很多拉丁美洲國家一樣﹐面對種族矛盾和階級壁壘的問題﹐即少數白人和mestizo成為社會的統治者和得益者﹐而印度安人或土著則長期處於社會的邊緣﹐生活在交通阻隔的農村和貧窮線下。

但近幾年土著要求分享利益和權力的呼聲愈來愈高﹐運動一個接一個﹐部分地區的土著甚至要求獨立﹐成立一個屬於印第安人的國家。由於他們勢力漸長﹐加上居住的地區偏僻﹐政府對他們的管治鞭長莫及。我那時讀到當地一段新聞﹐說有在偏僻地區的土著把政府任命的當地官員拘禁﹐以族法將他審問﹐判他貪污﹐最後把他活活燒死。政府最後亦只能不了了之。

世界跨國集團對玻利維亞天然資源的虎視眈眈﹐開啟了另一個導致玻利維亞政局不穩的陣線。天然氣是玻利維亞最重要的天然資源和收入來源﹐早在九十年代尾﹐英國和西班牙公司便組成跨國集團﹐希望把玻利維亞的天然氣儲備私有化﹐結果玻利維亞政府和跨國集團在2003年達成協議﹐由跨國集團開採資源﹐玻利維亞政府取得18%的總收益。這個協議即時激起全國的抗議運動﹐尤其是農民﹐覺得政府把國家資源出賣給外國人是不對的﹐要求天然氣資源國有化﹐他們的抗議運動從此未停過﹐而且採取的行動激烈﹐設路障封路有﹐炸毀設施亦有。

我坐巴士由Copacabana來到首都La Paz前一日﹐所有通向首都的道路都被封了﹐示威者除要求天然氣資源國有化外﹐亦有反對政府在美國的壓力下取締可口葉種植﹐令農民生計不保的﹐他們架起路障阻塞通道﹐又燃放礦場炸藥﹐把橋樑摧毀﹐令到通向首都的所有命脈全中斷。類似的事件近幾年不斷發生﹐對於玻利維亞這個南美最窮的國家﹐不知經濟蒙受多大的損失﹐亦令政府疲於奔命。

天然氣資源國有化﹑反對取締可口葉種植和爭取土著利益只是整個社會數之不盡的訴求之一﹐我在首都la Paz停留期間﹐就目睹過連串的示威遊行﹐包括南部的土著要求增加教育經費的遊行﹐遊行人士大部份為婦女﹐有的背一個小孩﹐拖一個小孩而來﹐遊行隊伍經過市中心﹐至少有上千人。

同一時間﹐的士司機亦抗議示威﹐要求政府提供補助﹐以彌補因油價上升帶來的損失﹐結果政府給了他們幾百萬元補助。

各行政區之間亦因為貧富懸殊而出現矛盾。南部盛產石油﹐有豐富資源﹐經濟發展快﹐相對而言﹐東部低地因為資源少﹐較貧窮﹐但有錢的地區不願把錢分出來幫助窮地區﹐於是發起爭取行政獨立的運動﹔另一邊廂﹐窮的地區則呼籲國家團結﹐於是﹐反對和支持行政區獨立的遊行示威打對台地進行。

每一次有示威﹐每一次有路障架設﹐政府便要作出這樣或那樣的讓步﹐整個國家的精力就放了在面對和消融這些示威抗議上﹐你說這個國家還能談發展嗎﹖還可以發展嗎﹖

影響一個國家發展的因素可以分先天和後天。後天方面﹐因素可以很多﹐但富國對擁有天然資源的窮國的經濟侵佔不可不計算在內。國際跨國集團挾世界銀行之威﹐企圖私有化玻利維亞的天然氣﹐令整個國家雞犬不寧是一例。

而早在2000年﹐另一間跨國公司Bechtel在世界銀行的支持下﹐成功私有化玻利維亞第三大城市Cochabamba的公共供水系統﹐並即時加價一倍﹐對於玻利維亞這個窮國的人民﹐這樣的加幅肯定是致命和完全不合理的﹐消息一傳開﹐立即激起連串示威和反抗﹐最終人民力量把Bechtel迫走。

當然一個國家的發展還要講先天條件。玻利維亞顯然是先天條件先失﹐首先﹐它國內的族類眾多﹐階級/種族利益兩極化﹐眾多利益團體爭取自己的利益﹐令衝突矛盾不斷。

上天似乎也不怎麼助它﹐玻利維亞在一百年前原是個近海的國家﹐卻在和智利的戰爭中落敗﹐把現時屬於智利北部的土地割讓﹐連港口一併失去﹐從此成為一個沒有海岸線﹐四週被土地緊鎖的國家﹐失去了海港資源﹐對外貿易先被下了一城。

人會被咒詛﹐其實國家是否亦會被咒詛呢﹖

一個國家分崩析離如此﹐混亂如此﹐紛爭如此﹐我為它感到絕望。

而在這樣一個令人絕望的國家﹐我的個人經歷亦幾近是絕望的。在這裡我幾乎找不到可以吃下肚而沒事的食物﹐在城市Sucre﹐我連續一個星期到一間薄餅店吃薄餅﹐只因為店內的薄餅用明火烤製﹐所有細菌都被殺掉﹐食物吃進肚子不會有事﹔不去薄餅店的日子便去超級市場買餅乾和零食吃。最後﹐亦是在這個國家﹐我被偷去了背囊。週圍目睹案發經過的當地人全部抽身事外。

回頭看﹐那個擺檔的小女孩和那些餐廳侍應又怎會對我笑﹖

占士與海倫

Beads for thoughts那是十多年前的英國,我們同住一幢學校房子,他住在靠近大門的房間,我搬入去時,他住在那裡已好幾年了。房子離他工作的戲劇系不到五分鐘路程,但常人五分鐘的路程,他可能要走上十分鐘。

因為患有小兒麻痺症,他走路一高一低的,臉部和手部肌肉因為痙攣不時在抽動,手連東西都拿不穩。

身體的缺憾,他用精神去彌補,學問是他的救贖。他擁有博士學位,在一間英國大學戲劇系教書。

同屋的人都叫他占士。

占士搞戲劇,最喜歡田納西威廉斯的作品,《慾望號街車》就是他介紹我看的。田納西威廉斯作品的主角都是社會上受凌辱的人。想起占士,就會想起白先勇,白先勇少年時候大病,自此明白生之苦,後來成為名作家。白先勇也喜歡田納西威廉斯。

因為不良於行,他每天活動的空間就是學系同住的房屋之間,偶然會去附近的酒吧「Jolly Porter」吃飯。去「Jolly Porter」,要過幾條馬路,一段斜坡,好幾次見到他過馬路,的士停住,他用力搬動腿,和身體競賽,和時間競賽,然後拖住累贅的四肢走下斜坡。

不去「Jolly Porter」的時候,他只會吃牛肉漢堡包,當我說「只會」,我真的是說「只會」。從超級市場買回漢堡牛肉煎熟,夾在面包中間吃,餐餐如是,日日如是。那牛肉腥味很濃,他用完廚房,味道留在那裡,可以叫人反胃。他的存在這樣強烈。

奇怪,我一直沒有問他為甚麼喜歡吃牛肉漢堡,正如我沒有問他童年青年時是如何過一樣。有些東西問是多餘的,例如有關他將自己包圍起來的黑暗。

他有一扇開向黑暗的門,窗簾永遠拉上,偶然房門開一條縫,令人猜想關著的黑暗有多深多闊,牛肉的腥味和長時間不見天日的霉氣這時就會趁機溜出來。

有次他要給我看樣東西,請我入他房,一邊忙亂地在凌亂的床邊臨時理了個空位給我坐。昏黃燈光,紙張、衣服散了一地,牆壁近門處放了兩個高及屋頂的書架,擠滿書,一列莎翁的精裝鉅著放在當眼處。窗簾是紅色的,佔了一面牆大,密不透風,鮮艷屈服在昏黃和零碎下,可以養出寂寞。

「紅色不屬於我,窗簾是入住時已經有的」。他仿似看透我的心,對我說。

他可以連續幾日不出房門,關著的黑暗好深好長。

但他的孤獨亦有軟下來的時候,,他心情好時,會找我聊 – 同屋的人數他和我最熟稔,可能我這個人比較隨和吧,而且我們都愛文學,留戀「人生之苦」的況味。同屋其他人,他打個招呼就回房了。

「我是社會主義者」,他對我說,既然是社會主義者,自然捧當時在野的工黨,把當時執政的戴卓爾夫人批評得體無完膚,他對保守黨只顧資本家利益,不理低下層人生活很看不過眼。

「Bloody Hell」他時常掛在嘴邊,右手顫抖著揚起,好像站在舞台上怒吼一樣。

但他掛在嘴邊最多的不是田納西威廉斯,或戴卓爾,而是海倫,他的妻子。如果當日海倫打電話給他,他會急不及待告訴我,仿似是天大的喜事。

海倫在英國北部一間大學教書,我認識占士時,她和占士已結婚一段日子,但在我和占士同在一屋檐下的年多時間,她只來探過占士一次,而且來去匆匆。我曾遠遠的見過她一次,她正在飯廳和占士談話,樣子端莊,臉很白很尖,瘦瘦的,中國人一定會說她樣子福薄。

她是女性主義者,占士這樣形容她,似乎「女性主義」一詞就可以解釋她為甚麼會和他結婚。後來占士告訴我,海倫懷孕了,懷的孩子不是他的。他的臉扭成一團,我不敢望他。

之後有兩個星期,占士的房門都是關上的。

偶然深夜還呆在飯廳,會看到他的身影在飯廳門前掠過,無聲無息。

過了一個月,才又見到他在廚房煎牛肉漢堡。他又開始提他的海倫。「我好高興做孩子的父親,只要海倫仍肯做我的妻子。」

支持他活下去的是有關海倫這個意念嗎?

生活好像回到從前,占士繼續自己照顧自己的起居飲食,繼續走幾條馬路和一段斜坡去Jolly Porter。一有機會的話,他仍然愛提海倫。

有次占士告訴我有個劇目在校園綵排,他想去看,我不假思索說陪他去,他聽了很高興,笑得孩子似的,那是日間的事,之後我開始有點猶豫,慢慢陪他走長長的路去劇院,一起看表演,再慢慢陪著他走回來,突然我覺得很沉重,想逃,黃昏來臨前我藉詞推掉了他。他很失望﹐我知道的﹐雖然他不大讓自己流露出來。

後來我搬了出來,占士亦搬了去別處住,有次在街上遇到他,我們都好高興,我說會去探他,但直至離開英國之日,我都沒有去探過他一次。

說不清呀,接近他,他的善意,總叫我沉重。沉重過後,是我的歉疚。

之後再沒有他的消息。

不知今日的占士可好?他和他的海倫怎樣了﹖此刻真的想念他﹐但願當時的我對這個朋友好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