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一個人）一個人的旅行

第二章：一個人

一個人的旅行

因爲一個人旅行，我學懂照顧自己。去到落後的地方旅行，入住的旅館床鋪骯髒，睡得不舒服，我想出了對付辦法，就是帶一張大床單，無論睡哪裏，把床單一鋪，馬上覺得乾淨舒服。住的旅館未必設有浴室，我會帶兩三條小方巾在行囊，一條用來抹下身，一條用來抹上身。只要在水喉下，弄濕毛巾，就可以囘房間抹身。即使沒有沖涼的設施，也不成問題。一個人的自由是無涯的，走哪條路，拐哪個彎，搭什麽車，哪裏住，哪裏吃，看什麽風景，訪哪個地方，一日之中，你要作無數的選擇。選擇過後，是一個人走天涯的感覺，那是在巴黎走出地鐵口，擡頭，雪花輕舞，飄落臉上，心花在放；是在非洲種滿棕櫚樹的路上，搭開篷小貨車飛馳，陽光滿溢，涼風送爽；也是在人跡稀罕的挪威小島，獨自騎單車，一望無際的原野和風景，萬里無人，大自然入我懷抱。

但一個人有一個人的不便，例如，你想上洗手間，你的行李沒有人替你看顧；你不會一個人上餐廳，你只會選擇上快餐店；入夜了，你不會一個人在街上逛，你會回旅店算了。旅遊業是歧視一個人的行業，優惠的旅行套票都立下二人同行的條件；一人房間，總會比雙人房間一個人的價錢貴；餐廳必定提供二人套餐，一人套餐嘛，則看你運氣了。

還記曾在新年入住巴黎的青年旅店，住在四人宿舍，除夕之夜，房間空空無一人，只有自己一個人早早上床睡覺，在朦朧間聽到煙花爆破聲，又聽到好像是房門開啓的聲音，同房女孩回來了，她們吱吱喳喳雀躍地低聲說不停，顯然是去慶祝回來了。夢裏夢外，都是寂寞。

寂寞之外，有的是歷練。

每年一月當西藏步入深冬時分，樟木至拉薩的公路都會因爲發生山崩而封路一個月。那年我由西藏回去尼泊爾，竟然幸運地買到封路前的最後一班車。因爲是最後一班，我非要趕及不可。

車在早上七時由拉薩汽車站發車，五點半，我已經背起行李離開旅館。去到旅館附近的車站，一如所擔心，因爲太早，左等右等都不見有公車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只有一個選擇，就是步行前往拉薩汽車站。

拉薩汽車站在金珠路的旁邊，而金珠路是市内的主要公路，是一條大直路，我去到路口，發覺前面和後面都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金珠路竟然連一盞照明的街燈都沒有。我的心馬上沉下來，我是回到公車站繼續等，還是摸黑向前走，我猶豫，但我似乎沒有選擇的餘地。

我有一個黑色小電筒在手，但在天地的黑漆漆包圍下，手電的微光照亮的是腳趾般小的地方。我踏住黑暗，走入更多的黑暗，越踩越深，越恐懼。

我恐懼沒有走直綫，走到路中心而不知，給後面來的車輛撞倒；我恐懼路上的司機沒有看見我，把我飛撞出去；我恐懼路面有個大坑，我看不見而掉了進去；我更加恐懼有人突然出現，將黑暗打破，置我於無力招架之地。

一月的拉薩黑夜，寒意直入心坎。偶然有汽車或拖拉機經過，車頭燈的光亮，一閃而過，極速掃描出周圍的環境，帶給我唯一的慰藉。

在恐懼中我只想著一個念頭：如果能走過這段路，以後人生哪怕遇到多大的困難，都不會難倒我。

當我由金珠東路走到金珠西路的拉薩汽車站時，天開始放亮。人生走過的最黑暗一段路，囘頭，已變成回憶。三十分鐘的路，好像三年那樣長。

今日，我仍然清楚記得這條路和有過的念頭。我無法知道這個念頭是否在日後的生活幫過我，但它一直放在心上，這麽多年了。